所谓意大利新现实主义,要点并不在它反映了什么社会问题,也不在它展现了摄影机的记录本性及采用业余演员和街头布景这些具体“偏爱”上,而在于它对核心的戏剧冲突与环境之间关系的处理上。以《偷自行车的人》为例,德西卡将这种核心冲突(父亲一定要在这一天找回他的自行车)放在了战后意大利城市社会生活的一个片段之中,找自行车是叙事的主要推动力,但其他事件并非全部以找自行车为中心来组织,环境发挥着它自身的影响力。这对父子被置于一道生活之流中,生活(环境)扑面而来,他们遭遇着各种随机事件。正是通过这种方式,电影成了一种本雅明意义上的“凸显生命风险”的艺术。
维斯康蒂的《洛可和他的兄弟们》有着这位导演早期新现实主义作品(《大地在波动》、《沉沦》)的影子,但更显示出他之后那些伟大的史诗情节剧(《豹》)的端倪。这部接近三个小时的电影围绕着洛可一家——母亲和五个儿子——从意大利南部农村搬到米兰生活的际遇展开。从电影根据洛可五兄弟的名字分为五个片段的结构安排及三小时的时长上,可以看出维斯康蒂的初衷确实想表现环境(米兰的城市生活)对于人物性格、心理的巨大影响,借此展现战后意大利社会生活的巨大变迁。但较之于《愤怒的葡萄》这样表现农民进城的史诗来说,《洛可》中米兰的社会环境始终处于面目模糊的状态。观众感觉,维斯康蒂似乎无意识地使故事向“内部”发展,社会悲剧成了心理悲剧。《洛可》故事的中心部分是西蒙和洛可(阿兰•德隆主演)两兄弟与风尘女子娜迪亚之间的情感纠葛。西蒙在获得拳击赛冠军之际认识了娜迪亚,后者很快成了他的女友。西蒙堕落得很快,酗酒、纵欲、目中无人、偷盗,娜迪亚不久就离开了他。两年后,洛可在某地兵营服役期间意外地遇到了娜迪亚,两人坠入爱河。嫉妒成性的西蒙无法接受自己的前女友与弟弟结合的事实,决定展开疯狂的报复。在一个夜晚,他带着一群狐朋狗友冲到两人约会的地点,当着洛可的面强奸了娜迪亚,并将洛可痛打一顿,后者几乎没有还手。事后,洛可为了兄弟情义让娜迪亚重新回到西蒙身边,娜迪亚从此完全绝望,终于在一次言语相激之后,被西蒙杀死。无论是拳击手职业的机会主义特点,米兰城市生活的诱惑(片中人物一再诗意化他们的家乡,仿佛异质性的城市是造成他们不幸的根源),甚至娜迪亚的抛弃,都无法说明西蒙堕落的根本原因,而只能说是一种外在的诱因。电影中的西蒙有着一张粗野、未开化的脸,加上一副冷漠而自负的表情,观众可以隐隐感觉到他内心的邪恶正在涌动。在他身上,有着人类第一个凶手该隐的原型。作为一种被逐出伊甸园的理性残缺不全的动物,人类时刻有堕入完全的邪恶的危险,而且在这部电影的非基督教语境中(维斯康蒂是个共产主义者),这种邪恶完全没有救赎的希望:无论是他起初的自负还是最后的软弱无能,观众对西蒙这个人物的感觉只有难以抑制的恶心和厌恶。较之西蒙,洛可才是真正悲剧性的人物。他并非是一个圣徒,而是一个将兄弟团结的理念置于一切价值之上的人。他为了兄弟情义放弃娜迪亚,为西蒙背负巨额债务,甚至最后包庇西蒙的谋杀罪,所有这些牺牲行为的动机都可以用他在电影结束时对小弟弟卢卡讲的一番话来说明:“还记得那个泥瓦匠吗?当他开始造一座房子,他会扔一块石头到路过的第一个行人的影子上,”“为了使一座房子牢固,有人不得不做出牺牲”。洛可的悲剧,是安提戈涅式的悲剧,是不同的正义原则在一个人的内心造成的冲突引发的悲剧。但整部电影的悲剧感与其说接近索福克勒斯,不如说更有欧里庇得斯的味道。《洛可和他的兄弟们》的悲剧并无崇高感,而是一群被道德观念和欲望所左右的人物的心理悲剧。————————————————个人公众号:加书亚在路上正在更新印度旅行日记,欢迎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