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斯像一颗蒲公英的种子,就落在乌托邦式的合作社里。男孩无疑是幸运的,像只自由的飞鸟,他可以驾着马车追火车,可以在车站为自己挣得一点零花。他的家庭亦是乌托邦式的家庭,也许他要教女孩识字有点私心,父亲也耐心地教他怎么教人认字。母亲会让他把小费留给自己,父亲则教育他不能随便拿别人的钱。父母于他亦师亦友,爱护他亦尊重他。夜里他在床上看很多书,父母也尽可能地让他探索世界的边界,在他面前展示社会的多元。父亲曾经是社会学教授,于是这一切仿佛也只是一场社会学实践。就像马车最终无法跑过火车一样,小农合作社几乎不可能挡过资本主义的洪流,修女不可能大部分时间不穿修女袍。总是在成长过程中被教育是,人可以自由而随性,但最终会付出代价。这个世界有太多微小力量无法抵御的东西,即使烧掉整个合作社的羊毛也不能改变什么。“等水电站建起来之后呢?谁能让他们重返土地,他们之后会住进布宜诺斯艾利斯的贫民窟。”可惜住进首都的贫民窟,是大家的宿命。柔光滤镜总有一天会失去,给男孩带来梦想的汉斯就是来勘察水电站地形的。给男孩带来爱情的女孩最后也会说你们从首都来的人最后肯定会回到首都去。人对抗宿命会成为故事,但成功抵抗不会成为结局。但世界并不是一个成功学故事,这就是片子为什么叫世界上的某个地方。某个可以让你心安的地方,愿意让你奉献一切的地方。即使并不是乌托邦,即使大家都转身离你而去,你仍然舍不得这里的一切。在《白鹿原》里,有一户人家,小女儿因无人照料溺死在水缸里。父亲总日思夜想着,于是这家人只能离乡一路走,直到走到不会再想女儿的地方。对男孩的父母来说,阿根廷其实是他乡,意义却不在于是异乡还是家乡。于是那样像堂吉诃德一样的父亲,是多么幸福啊。他就在自己的某个地方入土为安。难题于是成功落到男孩身上,他仍旧在寻找自己的某个地方。于我,这个地方又在哪里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