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去看了《大雨》,故事说简单也简单,主线是逃犯大谷子与弃婴馒头的彼此救赎,没有血缘的亲情羁绊很好入戏;不过,要说不简单,光是夜翎人、隐蛟、戏鼓船和黑龙军团这四股势力,彼此之间的恩怨纠葛,活脱脱都能再拍一个系列。

奇怪的是,明明是地地道道的中国风动画电影,我在看的过程中,不止一次想起海德格尔的“异化”理论。后来回家捋了一遍思路,从电影中发现不少具有深意的地方,不吐不快,随便聊几句。海德格尔作为20世纪存在主义哲学的创始人,他提出的“异化”理论,不像以往的人本主义者那样用来批判资本主义(最著名的当属马克思的《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而是从人的实际生存出发,阐述了人由“本己”状态向“非本己”状态的沦落。简单来说,就是“人”是如何异化为“非人(怪物)”的。要说起“非人”,导演不思凡可就不困了。他的作品一直擅长用隐喻体现“人的异化”,比方说之前《大护法》中的花生人、假神仙和鬼蘑菇等等。这次在《大雨》中也同样如此,比方说被隐蛟咬过的人,就会变成行尸走肉一样的蛟怪。除此之外,电影分别从四个方面,巧妙应和了海德格尔的“异化”理论。
第一重:环境异化所谓“环境异化”,就是指我们跟自然的割裂。《大雨》中有一段前情,说黑龙军为了得到珍贵的夜翎缎,消灭了夜翎人和夜翎鸟。隐蛟失去了天敌夜翎鸟,泛滥成灾,到处寄生活人,变成蛟怪。

鉴于夜翎人和夜翎鸟在天空自由翱翔的潇洒身姿,再加上夜翎缎是用夜翎鸟的羽毛织成,这样的设定,还容易将他们视为自然环境的隐喻。黑龙军就相当于部分人为了一己私欲,向大自然过度开采、破坏生态平衡,最后由全人类来承担环境恶化的苦果。
第二重:社交异化所谓“社交异化”,就是指我们与他人的隔绝。《大雨》的两个主角,大谷子是逃犯,馒头是弃婴,都是社会的边缘人。大谷子曾经是柳府的杂役,因为涉及仓库纵火案,沦为逃犯。为了好好养育馒头,他做过苦力、搬运货物,然而工头早就识破他的身份,只想白白榨取他的劳动力,吞掉他的工钱。

因此,大谷子不得不带着馒头住在荒村里,以边缘人的身份住在蛮荒地,算得上双重的“社交异化”。然而,对此形成强烈反差的是,两个被主流社会排挤的边缘人,产生了相依为命的深刻羁绊,体现人终究是向往打破社交隔绝,渴望亲密共处。
第三重:工作异化所谓“工作异化”,就是指我们与自己的工作产生了割裂。在这一方面,马克思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说得更透彻,人与工作的关系,有个预设的前提,那就是人需要在工作中获得满足。然而,这种需要被现代化的工作所否定。正如现在的996、007打工人,在繁重而漫长的劳动中,找不到工作的意义,同时被剥夺了自己的生活,这就是“工作异化”,“人”也就成了“非人”。在《大雨》中,有两个典型的例子。一个是黑龙军团的士兵,他们必须服从军阀柳大欢的命令,先是围攻戏鼓船的蛟怪,后来又因为上船找夜翎缎,死伤惨重。另一个是残存的夜翎人,他们与生俱来的使命,就是守护夜翎鸟和夜翎缎。在遭到黑龙军围剿后,最后残存的夜翎人,不惜以生命为代价,召唤夜翎神鸟阻止隐蛟王。

值得注意的是,黑龙士兵和夜翎人,至始至终都带着各自势力的面罩。当他们出场的时候,千人一面,我们看不到他或者她的容貌,只看得到制服,只看得到他们所效忠的这一方势力,唯独看不到人。这样的人设和构思,简直是“人被工作异化”的绝佳隐喻。不过,正因为如此,电影中有两个反差的场景,令我印象深刻。一处,是两个黑龙士兵见证了馒头和大谷子的父子深情,想起自己从小孤苦伶仃,抱头痛哭;另一处,是男夜翎人召唤夜翎神鸟牺牲时,女夜翎人满满的心痛和不舍。这两个场景,都可以看做他们由于真情流露,打破工具人身份、回归人性,从“非人”变成“人”。
第四重:自我异化所谓“自我异化”,是指“我”与“真正的我”割裂了。简而言之,就是在面临人生关键抉择的时候,没有听从自己内心的声音,被外界所左右,从而追悔莫及,人生也失去意义。

《大雨》中最典型的就是穆影之,明明有一颗向往自由的心,但终究屈服于父亲老船长的控制,至死都活在痛苦中。当他听到挚友柳大乐的琴声醒来,可以视为心灵觉醒的隐喻。与穆影之形成鲜明比照的,是馒头和大谷子,他们一直坚定不移地寻找对方,即便大谷子变成怪物,他们两人也不改初心。这份初心,正是穆影之屈服于现实,不得不失去的那把琴。正如在结尾的时候,柳大乐对他喊出的那一句:“影之,你的琴丢了!”着实振聋发聩。人生在世屈指算,难活三万六千天。因此,千万不能掩埋自己内心的声音,只有这个声音,才能帮我们在人生的道路上辨别对错,分清真伪,活得有价值。有意思的是,同为存在主义哲学家的萨特,提出过一个著名定义,那就是“异化源于匮乏”。这一点,也暗合了《大雨》的情节线。大谷子和馒头作为典型的底层人民,一直饥肠辘辘,苦于觅食。在严重的匮乏感中,大谷子产生了执念,只要为馒头找到价值连城的夜翎缎,就能让他吃饱穿暖,再也不用跟着自己受苦。即便后来变成怪物,大谷子也对此坚信不疑。而另一个执着于夜翎缎的人,却是位高权重、锦衣玉食的黑龙军团首领柳大欢。他为了讨母亲的欢心,带领士兵灭了夜翎人,抢到夜翎缎,却在一场大火中付之一炬,母亲一气之下病故。此后,当他得知戏鼓船上还有夜翎缎,不惜一切手段也要再次抢到手。和大谷子不同,柳大欢的匮乏感不是缺钱,而是缺爱。由此可见,众生皆苦,无论阶级,都在各式各样的匮乏感中,被这个社会一步步异化为非人的怪物。所幸,还有馒头踩着大谷子的影子不放,还有柳大乐背着亡友的琴、替他走遍万水千山,这就够了。这部电影,看似讲了光怪陆离的“非人”,其实一帧一画里,都在描摹充满人情味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