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之丈

看的老番不算多，在明日之丈这部作品之前，让我有如此感受的，还是他的后辈《灌篮高手》。早在《食梦者》中就多次听到这部作品的名字，三四年间，仅仅是听闻，从未走近，恰逢50周年纪念的《Megalo Box》放送，也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去追，2019年4月，补完《Megalo Box》后，终于点开了明日之丈的第一集，就这样，一眼万年。花了一周不到把动画看完了，到现在脑子里还能清楚地回想起，丈一开始出现在贫民街时吹的那个小调、空中扬起的风沙、随风飘扬的风衣一角。刚开始的几集，无论是从画风、音乐、人物、剧情、台词，我都完全无法代入，甚至当时觉得，怎么会有丈这么三观不正的主人公呢？对舍命相助的大叔拳脚相向、恶语相加；把四处助人的美丽大小姐骂得一文不值；像个疯狗一样不分场合，见人就咬；屏幕这边的我，都甚至想去扇他两巴掌。关于明日之丈，网上相关的讯息介绍也着实少得过分，B站连弹幕都几乎没有，但很神奇地，就这么坚持看下去了，看到了力石和丈的相遇，这才一发不可收拾。随着丈的身世逐渐揭露，以及丈偶尔几次真情流露的话语，我才逐渐懂得，正是因为丈的幼稚、揶揄、暴躁……正是因为那些数都数不过来的缺点，他的那一点点成长、那一点点优点才显得，比宝石还要耀眼和璀璨。从一开始就觉得丈有着一双好美的眼睛，纤长的睫毛，桀骜不驯的目光，不管他的言语多么无耻，行为多么肮脏，只有那双眼睛，总藏着难以言表的率直和天真，如刚出生的婴儿一般。不知道，从童年就开始四方漂泊的他，受到过多少恶意、拳脚、欺骗，积年累月，他的真情被包裹在了很厚很厚的盔甲之中，盔甲之外，是他不分缘由的拳头和挑衅，是他从来不知悔改的顽固，几乎没有人可以靠近这只疯狗，是力石彻，用沾血的拳头，敲碎了他心灵的盔甲。我觉得并非是和大叔的相遇改变了丈，而是力石，在少年院遇见力石后，丈的人生，才是真正意义上地开始流转。那个不可一世、浪荡自由的少年，第一次有了想要战胜的对手，更是第一次品尝到了被人懂得的滋味。力石之于丈，不再仅仅是对手，亦师亦友、亦兄亦父也不为过，从那天起，战胜名为力石彻的高山，成为了丈最大的渴求。无关身份、无关言语、无关行为，仅仅出于人类最本能的野性，他和力石在四角丛林中，用拳头和鲜血相互诉说着内心，那是男子汉最极致的浪漫。为了和这位对手在职业的擂台上进行宿命之战，他跨过一个又一个难关，爬到了他所在的高度。而力石也为了和丈站在一个量级，残酷减重，消瘦得仿若一个骷髅。那个年代，得此知己，得此对手，丈是何德何能，又是何其幸运。对啊，如果没有力石的死亡，一切都是那么好。好像交响曲演奏到了恢宏磅礴的最高潮时戛然而止，力石的死，是那么让人不可置信和意外，又是那么地残酷和真实。身体已经伤痕累累，我已不敢再去体味丈的心情，他明亮的眼睛，看着小幸摆出的泥土的过家家，失去了所有神采，就像丈说的，他的心里好像悄然被掀开了一个大洞，冷风呼呼地直往里灌。“过度的减重，以及在第六轮被矢吹丈击中太阳穴，再加上倒地的时候，被围绳击中后脑导致的颅内出血，最终导致力石彻选手死亡。”这句话，我想一生也不会被丈所遗忘吧。力石彻死亡，丈心中的盔甲又把他包裹了起来，比以前更深、更紧。第二个打破盔甲的人，我想是卡洛斯吧。和力石成熟隐忍的性格截然不同，他和丈是有着相似身世、相似野性的人。世界第六的无冕之王，内心也还是个幼稚的孩子，为了眼前和丈的一战，他可以推延渴求了那么久的拳王之战，甚至到了丈所在的贫民窟，满脸笑容地和他畅聊，卡洛斯坐在公园的秋千上，用尤克里里弹着轻快的圣诞歌，丈在一边称赞道“真好听”，在力石死后，这也许是丈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笑容吧。这位来自南美的逃亡者，为丈赶跑了“力石的亡灵”，解除了他无法攻击太阳穴的魔咒，两个人最终也如愿以偿地在擂台上尽情一战，欣然倒地。故事至此，也不失为一段佳话了。但命运和丈开了第二个玩笑。丈所认同的对手，在与拳王的交锋中，第一轮便被KO，不仅如此，卡洛斯还从此与擂台永别，失去记忆，成为了废人。“卡洛斯因为和矢吹的一战身受重伤，反射神经和运动神经都遭受到了重创，被打成恶性创伤性脑损伤，连上下楼梯都不方便。卡洛斯已经不行了，他被矢吹丈打成了一个残废。”原以为丈这次又会离家出走，在遇到下一个拯救他的契机前一蹶不振，但他没有，丈成长了，他欣然接受了媒体的追问，毫不在意自己被冠上“死神”之名，甚至将此作为自己站上世界舞台的筹码。但这份成长之下，丈的心，被一刀刀剜得鲜血直流。也是这个时候，我才突然惊觉，原来丈的骨子里，其实是一个多么温柔的人啊！温柔得令人心碎，他的心里一直祭奠着，每一个曾经被自己的拳套伤害过的人，用他仍是少年的肩膀背负起那些沉重，不断向前。在命运一次又一次的捉弄下，这个最温柔的人，也成为了最孤独的人。丈只能匆忙捂住心中喷涌的鲜血，在叶子背地里的帮助下，征战在一个又一个的擂台上，回过头来，才发现，原来自己也已经在不知不觉中，病入膏肓。直到拳王之战，叶子的表白再一次撬动了丈千疮百孔的心。但这已经为时已晚，他内心的火苗已经开始熊熊燃烧、蔓延开来了，那个世界第一的男人在擂台上等待着他的挑战，他抓住叶子的肩膀，眼里闪过一刹那的温情，但那只是转瞬即逝，他毅然推开了生命中最后一个理解他的人，走向了他燃烧至尽的命运。一次次地倒地、一次次地爬起，右眼逐渐模糊不清，嘴里却呢喃着“还没有，我还没有燃尽……”，这份熊熊燃烧的猛烈执着，让世界第一的拳王尝到了“恐惧”的滋味，酣畅淋漓的十五回合，这个名为“矢吹丈”的人的生命，燃烧到了他最辉煌的顶峰。终场铃响，拳王判赢，其发全白，相貌骤老。在束缚的规则下，拳王胜了，但自由的精神中，丈成为了无可争议的世界第一。啊，这个孤独的孩子，他才刚刚长大一点点，刚刚成熟一点点，战胜了内心的所有怯懦，无愧于所有曾败于他的对手，遇到了即将发芽的爱情，触摸到了响彻世界的荣誉……但他再也未能走出那个四角的荒野，令人唏嘘，却又及其敬佩。一个角落，一把陋椅，拳套交给了最后牵挂的人，他就深深睡去了，嘴角挂着一抹如愿以偿的笑容……“啊……燃烧了，燃尽了，只剩下白色的灰……”这个天真的孩子完成了最后的心愿，再度踏上了不知去往何方的旅途。

如尼采所说，民主制下人的灵魂不再坚硬，而是失去原则，多变、软化，显得具有某种女性气质。日本文化，尤其战后失落的一代，我认为尤其具备那种衰弱的气质。就拳击这种运动来说，它本身会带来受伤、流血甚至丧命，这种运动所散发的气质，往往将拳击手内心的柔弱之气逼却到身体的最边缘，而被压抑的阳刚之气却冲乎四体，在体内喷薄汹涌。它给懦弱者威吓，给进取者勇气。这种震撼似乎更接近自然的暴虐和可怖，而不是一种深沉的情感，中西方关于“崇高”和“大”的比较也有这个特点，这和拳击起源于古希腊，现代更为流行于西方的精神渊源也许可以从此看出。中西方同样把道德看作是崇高感的内心尺度，而在这部作品的前半段，让人更加在意的是矢吹的个人变化，不可思议的是，少年院内的不良也因为拳击比赛这个契机，而找到了质料的合适形式，这个形式反过来也影响了质料。不想输或者不想死，就只能超越，在伟大、在崇高面前感到渺小，那么唯一能够克服这种不安的，就是人自身的超越。从这个角度来看，前半部分，是以力石为目标的众人包括矢吹、丹下的一般层次（包括社会道德、个人弱点）的超越，而力石之死，如寺山修司所言，是“明日之死”，日本人变得不知何去何从。故事后半段，乃是矢吹自身成为了明日，准确地说，是“你伟大，但我能超越你，故我比你更伟大”的超越——不断跨过闪耀的对手，最后却死在了擂台上。设想一下，如果安排何塞输了，那矢吹还能在极限之地外找到明日吗？他是否就成了最伟大？这部作品的另一个侧面，还在于描写失败者的境遇，力石、狼、马斯洛、打假拳的拳击手等等，都在失败后被遗忘了，那矢吹会不会在燃尽之后被遗忘，人们还会不会想起我们的明日？

难以想象，一直看着漫画长大的我已经步入而立。在二十多岁的时候我踏入社会，安慰自己说青春的唯一出口是妥协。野性向优雅妥协，知识向权威妥协，青春向油腻妥协。那时候的我太幼稚，沉迷于好看而不实用的精致里。也可能因为我没有让血液燃烧的目标，即便是偶尔努力，也像是不完全燃烧，浅尝辄止，点到即止，吞吞吐吐，最后不了了之。那时候我特别害怕变成地铁里面目模糊的上班族，油腻地活，寡淡地死。这也同样是我看了明日之丈后忍不住流下两行泪的原因。为他震撼，为自己可惜。其实看漫画的时候，一开始你很难喜欢矢吹，他疯狂地吹牛皮，甩狠话，各种在不需要动手的时候捺不住性子对任何人也大打出手，更不要说偷鸡摸狗，恩将仇报，烂泥扶不上墙....但是你想，这就是他从粗暴的社会里学到的生存之道，他就是靠着他学到的野蛮和冷漠活下来的。他在童年成长的过程里，既没有爱，也没有关怀，为了活下去需要打败所有别人，只有赢的人才能孤独地活下来。但他不是神，他知道自己经常找上的对手自己也不一定打得过，就像他说的，没有什么自信，但就是要打败你。他从生存中学会的一切告诉他，只有更狠才能活。这是很可怜的，但这也正是在温暖爱意里长大的孩子们学不到的。矢吹是张扬的，聒噪的，自大的，更是野性的，疯狂的。在他疯狗一般地日常里偶尔表现出挥之不去的冷和孤独，才是矢吹丈的真情和悲剧。他的第一个成长转变，是来自力石。力石的拳让他从一个对世界充满了不屑也被世界厌恶和蔑视的深渊里被拉到人世间一点点。陷入人生泥潭中的矢吹丈有了生存的目标：打败力石。但力石不是敌人，他是良师益友，是矢吹丈的世界里所能理解的爱和关怀。矢吹也不是不知道叶子美貌，也不是不喜欢纪子，可是他只懂得一种活法，只知道追逐着更强的对手把他们一个个打败的过程中燃烧自己。对于自己给不了的其他承诺，就让她们随风去吧。只要有拳击，瞬间燃烧完生命，也觉得值了。你一定要看清，生命的本质是孤独的。不管和多少人在一起，你仍然还是一个人在走完自己的人生。我看完的时候一直在想，如果没有晕拳症，矢吹会不会打赢世界冠军，会不会攀上一个独孤求败的峰顶，会不会也有时间慢慢接受人世间的情爱，和叶子小姐来一段佳话，甚至也可以像荷西那样，再过十几年步入家庭然后有几个和自己长得很像的孩子......但如果他是这种能把拳击当成职业，冷静布局慢慢花上几年时间攀升等级的人.....那么他便不是我们认识的偏执狂矢吹了。那也不会有矢吹追着力石跨级也非要打的世纪对弈，不会有明明自己是拳坛新人还挑战东亚冠军的勇气，不会有发现自己身体不妥不选择医治而是拼命抓紧时间约世界冠军打一仗的绝唱。永远把不可能变成可能的矢吹丈，野性的打架王，粗暴的小混混，和孩子们一起笑的多亚街的大哥哥，其他拳手眼里的死神，孤注一掷的拳击天才。既然生命只有一次，你想要怎么活，是浑浑噩噩，中年时候被生活锤得喘不过气然后哀叹，还是燃烧自己让青春在出口定格。如果你全身心抛去一切旁的事物，只为了一个目标奋斗，你变得更纯粹，生命迸发出猛烈的亮光，你为了明天殊死搏斗，而死亡也不能阻挡你的脚步。偏执也许是缺点，但是在沸腾的生命看来，也是唯一的活法。矢吹的生命永远定格在21岁，他将永远年轻，也将永远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