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叛者

当得知HBO拍摄《the defiant ones》这部有关dr.dre和Jimmy Iovine的纪录片时，我心中的期待值倒不是很高，一来本片兼宣传beats,apple music以及dr.dre新作之用；二来关于dr.dre和jimmy lovine的职业生涯在苹果以30亿美元收购beats时已被各大媒体轮流曝光，各种八卦各种猛料早已一览无遗。今晚一口气追看完，前三集用各色友人的采访和老影像追溯这两人的职业生涯，很是按部就班，唯一让人起兴致的是看见dr.dre坐在调音台前把玩老马【i want you】的多轨音频文件，他沉醉于当年精湛的arrange，一个人乐不可支。但到了第四集行进到一半时，也就是时间线走到两人创建beats耳机获得巨大成功时，此次纪录片的导演终于按捺不住如此四平八稳，如此跪舔金主爸爸，啪一下显出挟带的【私货】，画面突然切到eminem接收采访，这小子到底很有种，明知道这是歌功颂德的时刻，却蹦出来发牢骚：

they're like the jordans of headphones. but fuck this beats thing. seriously, honestly fuck this beats thing(摄像人员此刻懵逼，居然敢骂金主？又与阿姆确认一下措辞，阿姆丝毫不鸟，继续开喷）. i'm telling you, i'm telling you what i thought. this is absolutely what i thought. i was like,"man。。。i want dre to make an album，and he's talking about headphones right now."接着画面转向dr.dre出席beats发布会以及他带领拍摄组参观尚在搭建中的养老豪宅：

然后dr.dre回到家中，电视新闻正在播prince的一堆亲戚如何继承那三亿美元遗产：

这时候导演亮出了杀手锏，同期画外音配上trent reznor的一段话：when i was growing up, musicians were superheroes. you didn't get to see them all the time. you read into what they did. they were larger than life. and i'm not against change, but as music's kind of gotten co-opted to something that isn't the primary attention thing，it's the thing that happens while you're doing something else，and it's a way to sell you ads now. it's tough as musician not to fell a bit beat down.

之前trent reznor在纪录片中亮相时，名字底下没有任何职位注释。而就在这一刻，这一帧画面中，导演意味深长的加入一行注释：苹果音乐首席创意官。trent reznor言毕之后，继续插入eminem的牢骚话：i don't know if dre's vision was like,"jimmy's with this." but there would be some times where we'd be shooting a video till, like,6:00 in the morning and we had to do one more take with me or somebody in the video wearing some goddamn headphones. i'm like,"man, are you fucking kidding me?" everytime we did something，it was like jimmy with the beats. and i remember thinking, like,"why is this so important?" but i had no idea what the great gazoo was doing.

这不和谐的几分钟，eminem和trent reznor正巧言中了这十几年来音乐行业的一大痛点——堂堂音乐降格为背景音乐，装饰音乐，氛围音乐，以被广告商相中为荣的辅助音乐。导演不敢当然也没时间在第四集中展开这一话题，于是在最后二十分钟内直奔人生励志的最高潮——dr.dre和jimmy lovine加入apple music，为康普顿捐赠文化设施等等。这第四集恰恰是被无限压缩或者说被无限删减的一集，在新世纪打头的哪些年，到底涌动着多少暗潮？比方说在纪录片中露面的音乐界大佬doug morris，2003年时任环球音乐CEO, 乔布斯多次致电给他商讨有关itunes store数字授权的问题。当时doug morris在谈判桌上还稍占主动，因为乔布斯需要环球音乐，说白了itunes store不能没有eminem和50分这些最红火的说唱乐。doug morris长时间举棋不定，ipod有40g硬盘空间，理论上可以存储一万首歌，按照乔布斯定制的规则——每首单曲0.99美元，难道这就意味人们会花9900美元把ipod填满？2003年4月底，环球音乐在itunes store全面上线，一整年下来总计卖出七千万首单曲，仅占环球全年总收入的百分之一。itunes store站稳了脚跟，但区区一家苹果公司灭不了不断更新迭代的p2p下载软件，反而荒谬的是ipod在隐形状态下成为让非法mp3文件得以大量流通的最后一个闭环。很多年后音乐界一票大佬后悔当年没向乔布斯索要有关ipod的硬件利润分成，但强硬如乔帮主会答应吗？doug morris所面对的不仅是非法mp3下载，更要命的或者说更加打击唱片销量的是新专辑在网络上提前泄露。当人们对提前几天，十几天下载到热乎乎的新专辑Mp3已习以为常，如果较真的问一声，这真的【正常】吗？这真的【轻而易举】吗？如果追溯答案，居然草蛇灰线，伏延千里。1995年，bennie lydell glover开始在北卡罗来纳州宝丽金 CD 工厂上班，当时工作人员总计六百多位，cd日产量可达25万张。在一次周末聚会上，派对dj明明在播放自己所熟知的音乐人的作品，但这些作品自己从未听过，他意识到有唱片从工厂里泄露而出；1996年初，glover购置飞利浦家用cd刻录机，零售价649美元，如今看来真心天价，此时他并没有动贩卖刻录cd的念头，首先刻录一张cd需要足足一个小时，卖价只有5美元，其次从宝丽金cd工厂泄露出来的专辑自然以旗下签约艺人居多，比如bon jovi，sting之类，而当地居民想要的是dr.dre的热门专辑《the chronic》。同年年底，glover第一次接触到网络和mp3，他下载到【california love】的mp3文件；1998年，环球音乐收购宝丽金，glover所在的cd工厂亦在收购之列，生产线同时升级到cd日产量可达50万张。自此之后，glover可在上班时接触到dr.dre，eminem等热门hip hop音乐人的cd唱片，负责专辑打包工作；1999年年底，glover与线上盗版音乐分享团队Rabid Neurosis（网络简称rns）的首脑取得联系，得知如果自己能在热门专辑正式发售之前将cd压制成Mp3文件，上传至首脑的私人服务器，他将得到免费的autocad软件以及同样提前泄露出的ps游戏软件等等，glover决定铤而走险。glover开始寻思如何将cd带出工厂，经过一段时间观察，他发现在安保系统中存在两个致命漏洞。第一：用来报废多余cd的粉碎机没有计数功能。如果你得到销毁10张cd的上级指示，但你只销毁9张偷留一张，没人知道。第二：领着低薪的保安早就成了老油条，居然不会进行严密搜身。有一次glover没穿日常的运动鞋，套了一双钢头鞋去上班，在安检时金属检测棒响起一阵啸叫声，保安只是简单口头确认一下鞋子里含有钢质材料就放行而过。但鞋子里总归不可能藏下cd啊！glover接着发现其余工作人员平日喜欢在腰间揣上刻有华丽雕饰的金属皮带扣，在安检时同样啸叫，保安也同样口头确认一下，不会让人脱下皮带，进行进一步检查。what the fuck！glover自此悟得泄露之道，用金属皮带扣盖住cd正面，勒紧腰身，一脸镇静状顺利将cd带出工厂。自2000年起，glover正式开启【泄露生涯】。2002年，在glover一手操办下，eminem的第四张专辑《the eminem show》居正式发行尚有二十五天便在网上泄露，震惊整个音乐界。2003年，50分首张专辑《get rich or die》同样提前泄露而出。持续性的泄露生生造出一幅奇景：只要是doug morris签下的音乐人，都会遭遇专辑被glover泄露的命运。到2006年年底为止，glover从工厂里偷出的cd将近有两千张，他早已不在意是否会被人抓到现行。 没有通天眼的doug morris绝逼没有想到自己与从未谋面的一位底层工人会产生如此交集。《The Defiant Ones》 尚待补足的篇幅尽在2015年出版的《how music got free》一书中。不知道netflix何时能筹出一笔资金，将此书拍成一部荡气回肠却又令人扼腕的绝佳纪录片，将是继《the get down》之后的又一大功德。

doug morris

bennie lydell glover

How Music Got Free9.1Stephen Witt / 2015 / Viking

看完《反叛者》最后一集，脑子里一直转着Dr. Dre在录音室里帮Eminem打磨《11th Hour》的画面。两个已经封神的人，还在为一个和弦纠结——这种“不满足”大概就是他们从街头爬到王座的原因吧。豆瓣8.6分，MTV电影电视奖提名，数据摆在那儿，但真正让我震撼的不是这些，而是纪录片里Jimmy Iovine为了签下心仪艺人，在卫生间住了一整年。你想象一下，一个成年人窝在厕所里，每天打几十个电话游说——这他妈才是美国梦的原始形态，不是鸡汤，是浑身污泥的执念。尤其是那些独家资料，Eazy-E的录音、U2的未公开片段，像一把把钥匙，打开了嘻哈和摇滚交错的密室。很多人说这片子讲的是商业，我觉得讲的是“反叛”如何被主流收编又反过来改变主流。Eminem的出现简直是神来之笔——Dr. Dre在已经功成名就时，还在为一个白人小子砸时间砸资源，这种直觉和疯狂，比任何商业计划书都动人。观众反馈里有人提到被“坚持自我”打动，我倒觉得更准确的是“坚持到偏执”。Jimmy Iovine那句“我不做别人做过的事”不是口号，是行动。有意思的是，整部纪录片没有说教，就是让你看两个疯子怎么把不可能变成可能。如果你正处在瓶颈期，看完会想摔掉手里的平庸，去干点真正值得吹牛逼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