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食堂2

我一直觉得《深夜食堂》的好处是说不出的。好比一个口重的食客遇见一个手重的厨子，整顿饭吃下来大汗淋漓，最后端上席来的那道汤，有意无意忘记放盐，食客只喝了一口，顿时长吁一口气，浑身的毛孔都舒张开了，除了赞一声“鲜”，所有其他表达都算无能为力。介绍好友看《深夜食堂1》是个有趣的经验。我觉得撕心裂肺、血液逆流的，她都觉得平淡无奇；她看得眼泪狂飙、念念不忘的，我摁着脑门想了半天，问她，是不是说得BALABALABALA，她无奈的敲打我：“错啦，你把前因后果都给记颠倒了。”《深夜食堂2》的开局，情绪浓烈几近完美。我本能的反应是记下点儿什么吧，这样，短暂的感动才不会在时间和生命的消磨中完全遗忘。但是，几乎是从第二集开始，每每看完一整集，我都会生出同样的感观：矮油，这样就算完了？我并不喜欢第二季的某些故事。但我深知：描摹一个平淡的故事是难的。这对编剧、导演、演员来说，都有极其苛刻的要求。甚至于，幕后人员的才华、努力和灵性，都无法使最终结果真的完满。有时，把剧集中的旁枝末节都削去，故事的脉络轻简难言。但是，几乎在每个故事中，都有创作者着力浓墨重彩的点滴，有时是一个片段，有时简直只有一个镜头。就是这些点，像一颗颗铆钉，把一些几乎是无所依托的故事，牢牢铆在深夜食堂的背景上。第二集中，看着女生的睡容，我真的感受到时间停滞的安宁；她那猥琐男友最终登上舞台，灯光亮起，观众席上坐着一群为小女生出头的黑社会哥们儿，个个眼神儿犀利、给力，镜头静了几秒，我每次看到这里就完全笑翻；第三集中的老母亲揪住医生放狠话要挟，她的目光确实让我感到恐惧……有很多次，我的记录就是从这些细琐的点开始。但是，好吧，某些我最喜欢的细节，反而真的没有记下来、写进去。我从来不觉得《深夜食堂》是关于美食的剧集，通篇的故事说的都是人。对我而言，观看剧集，就像坐在食堂柜台前，没有点任何酒菜，只是安静的旁观别人的故事，偶尔故事中的人自私、狭隘、甚至猥琐。是，也许故事本身着实不堪，那又怎样？我不知道谁的真实生活中会找不出有过之而无不及的苦痛和烦闷。正如，众人之中，谁会不熟悉深夜？几乎有一整年的时间，我都不看报纸。各种消息、讯息，自然会以最快的速度从别的渠道蜂拥而至，有时我一言不发，有时连冷笑都觉得是浪费力气。夏天的某个夜晚，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然后抬头告诉身边的人，哪里哪里发生了重大的事故。我们愣怔在那里，无能为力的感觉让我们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邻居家的电视音量开得正放肆，那些永远可有可无的电视剧声浪嘈杂，堵塞整个夜晚的空间……《深夜食堂2》中的某一集提到《伴我同行》这部电影。我只看过斯蒂芬•金的原著小说《尸体》。那之后，偶尔，真的只是偶尔，我会找出那本小说，翻到最后的段落。同行的几个小伙伴终于四分五裂，主人公和唯一的挚友耗尽全部力量挣脱命运本来的秩序，他们似乎成功了，但是挚友因为仍存善良，在一场旁人的纠纷中无辜丧命。主人公那时刚入中年，已经结婚，妻子正在怀孕，他从报纸上看到消息，一个人开车走远，为自己的朋友嚎啕大哭。是的，偶尔需要重温绝望的味道，我会返身重读这个段落，好像自己也坐在那辆车上，有时坐在后座，有时坐在副驾驶座，看着那个成熟的中年人痛哭流涕。或者，有时，自己才是坐在驾驶座上的那个人。听人说，某些事不得长久，但依然值得拥有。顿悟：这世界一贯操蛋，但依然值得人们善良以对。我喜欢的是，在一个人的深夜食堂，老板于沉默之中保持了最完好的善良。他旁观了每个顾客的人生，却从不介入，只是在最恰当的时刻表达自己的善意。我想，这是一种态度，也是一种方式，每个人都可以如此，点亮一盏灯，照亮桌台杯盘，不觉枯寂、没有急躁，安然渡过一个又一个的深夜。        

留短发的女孩儿，往往有着漂亮的鬓角。这么说可能有些唐突，除非……你近距离地观察过。于是，总在柜台前睡熟的短发女孩儿，简直成了深夜食堂的一景。第一次来到食堂，她点了炸鸡块。肉块在热油中翻滚，泛起的香味大概让她瞬间放松，她的睫毛微微颤动，缓慢地闭上眼，安然入睡。大家意外，却不见怪，都不肯去扰醒她。不是纵容，而是怜惜，工作要多辛苦才会疲倦到无法自控。再者，她的睡容实在美丽——不自觉地微笑，眼角带恬然，唇角有满足，面颊上的几粒小痣，像一线凝结的泪痕，已经没有悲伤，只是让她的面容更安详。待她醒来，人们的沉迷才会稍微散淡，大家喜欢和这个安静的女孩儿寒暄，喜欢她淡淡的言语和略带倦意的羞涩，一如老板会灵机一动，自顾自地配出一杯高杯酒，轻轻放在她面前。清淡的酒，正适合笑容温和的她，她双手护着酒杯，和大家说起自己刚才的梦，不是美梦哦，在梦里，自己好不容易做好的炸鸡块又被哥哥抢着吃，她似乎自言自语解释，所以还是要点炸鸡块。她是那种人——你站在她的周围，不管和她保持怎样的距离，都会心生美好、低眉静思。只有一个人例外，就是她的男友。她的男友每次出现，都让人不悦。和男友在一起，这女孩儿的宁静美好就会立即消失，突然之间她变得寒伧、局促，她的安静之美几乎瞬间就转为现实生活中的疲倦和胆怯，她完全不犹豫地抽出钱包中的纸币递给男友，不好忧心忡忡，却又愁肠百结。在男友转身时，你突然发现，糟糕，这个男人不仅落魄，简直猥琐，一个吃软饭吃得心花怒放、理直气壮的男人……生活总有让人意外之处。人们只是惋惜，为什么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既是选择，就不会只此一家，正如人们不必穿着鞋袜趟入沟渠，不必抛掉雨伞走入风雨。为什么要选择最难走的路，而且是通往错误方向的那条？终于，一夜，男友的轻狂和放肆让一众人等忍无可忍。老板几乎爆发，食客打抱不平，女孩儿的哥哥恰好出现，不经意间解开大家的疑惑。原来，她是平常人家中的寻常女子，因为兄长多年严格管束，长大成人后，她觉得自己有不再忍耐的自由。选择并不值得的男人、选择繁重的工作、选择忐忑的生活，一如冲突之中，所有人都千方百计护着她，她却要护着自己不成器的男友。人在年轻的时候，偶尔只是执着于叛逆本身，至于代价、至于结果，反而抛在脑后。这女孩儿甚至不知，因为错误的执拗，她没有自尊，只余倔强。道理明白，却不好说。所以，女孩儿的哥哥选择——不说。他只是等在食堂，等着和妹妹分享一盘炸鸡块，他告诉妹妹不管如何选择他都尊重，然后给妹妹的碟子上放上一双筷子。炸鸡块并不是什么特别美味，因为有着和家人分享的经历，女孩儿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回味。同样，茫然之后的顿悟，特别清晰，为了叛逆而叛逆，违背的反而是自己。猥琐男友的冷酷薄凉，寡言兄长的无言体贴，什么才是严苛，什么才是温情，她终于明白了。女孩儿和自己的生活和解了，偶尔她还会重返深夜食堂，要份儿炸鸡块，要杯高杯酒。她的鬓角依旧漂亮，神采奕奕的眼眸再无倦意，她不会靠在柜台前再次入眠，人们欣慰，同时落寞。也许再也难见她的睡容，那么，至少来杯高杯酒，让平顺生活融化在清冷的温柔中。

比累更累的时候，在凌晨自然醒来。叹一口气，大概早睡早起只是习惯摩擦出的错觉；在暗夜里头脑清醒、精神抖擞，才是天然本性。不夜城，一个“不”字有什么好稀罕。夜就是夜，与璀璨灯光、灯红酒绿，本无关系。有月色、有星光，夜风渐起，有别样的惬意，吹得人竖起衣领，又忍不住奔跑起来，夜里的步伐既沉又稳，就是不想停下来，如果此刻酒意上头，那更好，夜里的酒，味道一向更妥帖。因为深夜，人们更是真实的自己，所以，一家深夜食堂，总也还是人来人往，简单的菜肴、普通的啤酒、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主人和客人、你不言我不语却又人尽皆知的故事平静流淌。比起‘饭馆’、‘餐厅’这样的词汇，‘食堂’更有一股烟火味儿的古意。按部就班的仪式感，因人而异，不多也不少，混合在简陋的杯碟中、食客的唇齿间，有人热闹寒暄、有人沉默咀嚼，最后吞咽下去的不光是食物，还有怀念和记忆。是，食物本身就是最牢靠的故事，顺藤摸瓜地琢磨味道，拥有和逝去，全部重现，当事人独自纪念，知情者醍醐灌顶——人生怎么就变成现在这个味儿了呢？正如彼时，高中棒球队的天才少年们和人见人爱的球队经理美少女，寒暑风霜下，统统成为中年人，因着深夜食堂的因缘际会，再次齐齐碰面。碰面是为了告别。当年的美少女，依然是亲切的美妇人，她甜美娇嗔，让人感叹女人的成熟和天真可以融合为一，然而凑近了看，才发现童花头掩不住她的苍老和疲倦、眉心中的忐忑、鼻翼和唇角之间的沟壑，突然之间这一切就能让你明白为何她的癌症会再次爆发，她压抑的一生究竟承受了如何的沉痛和懊悔。 人到中年，自然明了“沦落”，然后意会之后，愈发说不出口。比如，她少年时的恋人，被迫放弃棒球、背弃理想，成为沉默而冷硬的黑社会龙头老大。她微笑宽慰对方，谁人都不曾错啊，可是可是，她的甜美掺杂了苦涩，一笑一顿一哽咽地说出她的委屈和不甘，命运兜了圈子，让他们彼此失散，再重逢实在很美好，可是他们已没有时间。他一贯强硬的身体和精神柔软下来，却依然安慰不了她。那时他们都还是孩子，前程远大，未来美好，都不知道一丁点儿小小的偏差，就能完全败坏他们的人生。病室外的空地上，另一曾经的棒球少年、现在的便衣警察，终于把持不住，他不能再耍宝、不能再掩饰，只能背对着整个世界，佝偻后背、瘫软跪倒、痛哭流涕。被败坏的又何止那两人，他也拥有深沉的爱意、他也试图挽回人生、他所能做到的成全在整个悲剧中微不足道。每个人都把悲伤留给自己，这世界的痛苦却没有减少一星半点。过去？青春没有了。现在？时间没有了。这三个人，只是约好，一起去深夜食堂，再次品尝少年时的味道，知道幸福没有完全消散，零星的回味即是彼此人生的极致。然后，在剩下的人生中，留下的人沉默得举起酒杯敬向虚空，知道——深夜不短，幸福短暂。

豆瓣9.2分，超过10万人评价——这个数字本身就在说：深夜食堂2，稳了。这一季，红色香肠再次登场。当老板把切成章鱼形状的香肠端上桌，我差点在屏幕前叫出来。这哪是香肠，这是回忆的开关啊！第一季里那个爱吃红色香肠的女人，她的故事居然在这一季有了续篇，原来有些缘分，真的能用一道菜续上。我举双手同意。那个总是点炸鸡块的中年大叔，那个深夜来吃茶泡饭的OL，还有那个为了初恋再点一份那不勒斯意面的老太太——每个人物的悲喜都藏在食物里，不矫情，不煽情，就是真实得让人想哭。观众反馈里都说“平淡戳心”，确实啊。没有狗血反转，没有大起大落，就是一个个普通人，在深夜食堂里吃口热饭，说几句心事。老板永远只是默默递上食物，偶尔搭句话，但那种陪伴感，比任何心灵鸡汤都管用。最打动我的是第二集那个离家出走的女孩，和那个冒充她爷爷的陌生老人。两人在深夜食堂偶遇，老人说“想吃什么？我请客。”那一刻，我眼泪就下来了。这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剧情，但就是这种陌生人之间的善意，在深夜显得格外珍贵。这一季还保持了那种独特的节奏——每集25分钟，刚好讲完一个故事，不拖沓不注水。就像深夜食堂的营业时间，午夜到清晨，短暂却治愈。说实话，这剧没法用理性去分析。它就是那种，你某天晚上累到不行，瘫在沙发上，打开一集，看着老板切菜、煮汤、递上热食，然后食客们边吃边聊，你的心就慢慢暖起来了。没有大道理，就是告诉你：你看，大家都在努力活着，再难的事，吃完这顿再说。看完我只想说：给我来一份红色香肠，谢谢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