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英、西、葡语首发于 Peliplat文 / 唯唯排版 / 唯唯 封面设计 / 唯唯全文约4000字 阅读需要10分钟
“今天等我来,就让我诚恳的心把心声传来被无私奉献的过去”
[1]我期盼,我死时是静悄悄的。我期盼我的死亡,应该是落叶,它在无人察觉的时刻飘荡至泥土里,又无法察觉地被整个世界腐蚀。只是,引起人们注意的是那一阵东风。我的死亡确实不过是一道匆匆走过的景色,但东风却实实在在地拥抱了你。你不必看,只需将胸口留有一寸我的位置。

在拍摄《永远超级幸福》的同时,五十岚耕平在同一家面向太平洋的酒店内拍摄了一部短片,《水鱼之交》。利用同一取景地,拍摄长片的同时在“顺理成章”下拍摄一部短片,这样的制作方式在电影史当中并不算新鲜。然而,作为对一种“观看方式”的强调,面向同一抹风景,处在同一所建筑,面对同一批鲜活的人们,回答同一类问题……五十岚耕平写作了他自己的自觉。观看这两部作品的路径已如此明晰,在同一广阔的空间内,出现了两批不同的角色(佐野弘樹与宫田佳典稍微改变了自己的造型便差点骗过了我们),发生了两个并不一样的故事。在同一家声称自己即将关门的酒店,伴随着同一种必须消失的情感。我必须指出,或许《永远超级幸福》内,人们故作忧郁的姿态和僵直甚至不可理喻的动作会招致观众的误读,认为这是一部老气横秋的“僵尸电影”,但恰恰是这种僵硬的肢体和忧郁的口音令我们瞩目到了电影真正的主角:那片海,那家酒店,那奇怪的时间里奇怪的情感,而这些,又以鬼魅的状态同样发生在《水鱼之交》内。在两部作品共同参与的有关观看的“
相同-不同”的辩证法内,五十岚耕平在电影内部滋生了他不可名状的目的。也即拍摄人们的「
残影」,而非拍摄人们“站立”在某处。需要强调,「残影」并非幽灵,幽灵选择“站立”在电影的某处,他们总是伴随着情景/语调的转变而漠然显现。我们确实曾经认识了许多幽灵,他们皆是我们的朋友。有些时候,他们会出现在《夜以继日》内,揣上“鸟居麦”的名片直至走向人们聚餐的餐桌;有些时候,他们会说着“无所住”的话在《岸边之旅》里逐步归隐;另一些时候,他们在《能召回前世的布米叔叔》幻形为瞳孔闪耀红光的猿猴,《幻梦墓园》的古国公主和《热带疾病》拂上树梢的猛虎……幽灵习惯站立在情景的深处,他们诱导真正的“惊奇”,仿佛正是幽灵显现于此处,彼处的意义才将伴随躯体的具身召唤回来。

水魚の交わり (2023)

SUPER HAPPY FOREVER (2024)
然而「残影」不设法召唤什么,因为彼处的事物从未抵达对岸,它们相聚在人们的步伐。残影区别于幽灵,在这里,未曾有此处与彼处的概念,而是正当我们看向人们往常的活动时,他们由这走向那,一切的意义都紧随其后,它们深根人们的脚步,在“走过的路”之后。一方面,“走过的路”丈量了人们曾与彼此共同存在过的空间,而看清每处空间的不仅有我们的眼睛,还有电影内的每个人缓缓走过的脚步;另一方面,“走过的路”总是划下太多时间的痕迹,因为人们的每一步都计算着具体的时间,每一步都应当是深思熟虑的。佐野弘樹在《永远超级幸福》的步伐里向我们分享了他的晴天。他穿着人字拖,在海滩留下长长的脚印,他看着有老人被送进救护车,摄影机横摇叮嘱他“从那儿来到了这儿”,他思考了太多,目睹了太多,却只能选择缄默。但没有。他恰巧说了太多的话。在行走间,在五十岚耕平耐心的注视下,他告诉了我们很多,并排斥了过多的观点。影评人在电影内总是过分地忽略了人们的行走,佐野弘樹没有走出霍克斯电影的优雅、卓别林迈出双腿的感觉主义、福特电影的英雄启示录和阿克曼电影长句的字符节拍,他的行走,就是“五十岚耕平式”的,那是一种年轻的、充斥简单同情心的抑郁症,是人们拿脚尖接触地板滑动的踉跄。无论如何,那便是残影。

此前,我们曾在《不散》当中寻觅到了良好的例子。蓬勃的大雨梳妆了蔡明亮的电影院。我总记得这是不久以前的记忆,陈湘琪瘸着腿沿墙一瘸一拐地向摄影机/观众走来。“这面墙大概有陈湘琪几步这么长”;“这个楼梯大概需要李康生走几步才有这么高”;“三田村恭伸左腿到右腿的距离大概有一个小便池这么宽”……你感知到人们从角落走向角落,实质是眼睛在测量房间的每一寸砖瓦,直至陈湘琪突然拐进了墙壁的一道“裂缝”,目睹《龙门客栈》瞬息的影像时,方可知电影和怀旧一道成为了今夜的主题。于是《不散》中的人们,每一步不是走着伤感和郁郁寡欢的路,而是每一步都在走着怀旧和“过去之人”的路。曾经的人走在陈湘琪和李康生的身后,过去的人叠影为每一堵墙的刻度线。人们经过的每一步都令我们更加明晰当下空间的几何,正如同五十岚耕平镜头中的那家即将关门的酒店,和湛蓝到使我们感到不安的海边。我并不是在说,《不散》和《永远超级幸福》拍摄了同一种电影。就好像雨天和晴天恰好很少分享彼此,更何况是蔡明亮活泼、生机盎然的雨天以及五十岚耕平忧郁、裹满悲哀的晴天。我想说,《永远超级幸福》的残影是不健全的。五十岚耕平拍摄了残疾的残影。那是一种先前被什么东西绊住,
瘸了腿的残影。

不散 (2003)
五十岚耕平从不拍摄人们“站立在”某处,而是选择拍摄人们“经过了”某处,但同时被某物眷恋的痕迹。某物。当佐野弘樹往前走,是已经死去的山本奈衣瑠牵着他的手;当山本奈衣瑠在海岸边漫步,是身处已经“过去了的”未来的佐野弘樹拽着她的衣角。这是一部悲哀的电影。也因此,电影被自己的忧郁绊倒,它踉踉跄跄地走在酒店里、走在大海边,走在每一个在未来的过去内曾经一同走过的角落。在五十岚耕平的摇镜内,你不可能只看到那唯一的姿态。忧伤、喜悦,未来、过去。残影遍布在整部电影内,因为忧伤遍布我们。我爱你不是因为我真的看见了你,我爱你是因为在每个无法看见你的时刻又真正“看到”了你。残影牵绊我们。在《水鱼之交》里,佐野弘樹走进了酒店的幽闭之处,照着镜子端详眉梢上的疤痕,他的背后是支支吾吾的过去。在《永远超级幸福》里,佐野弘樹走在海岸边看见了一位头戴红色帽子的小男孩,山本奈衣瑠走在海岸边初识正吃着午饭越南女孩,他们的身后是彼此的过去和未来。除此之外,作为一个关乎于时态的问题,佐野弘樹正度过着处在过去的未来,而山本奈衣瑠正经历处在未来的过去。关于讲述某个故事的坚定立场是,当我阅读了开头,往后发生的一切也才是可能的。电影拍摄“往后”,纵使“往后”已然发生。当我明白了那样的未来必须存在,是因为我的过去比我的未来还更加遥远。

曾经,为了面对不可避免的死亡带来的忧伤,村上淳将过去的温柔刻画进玩滑板的动作内(《回放》)——五十岚耕平在《水鱼之交》内令佐野弘樹评论了这一动作;而李慧英则在即将到来的死亡面前,将自己的忧伤和对生活的信心奉献于词语的恩赐当中(《在你面前》)。死亡带来近乎无限的忧伤,但其也将作为一个永恒的
秘密保存下去。死亡是村上淳的秘密,李慧英的秘密,还是《永远超级幸福》里的那位越南女人的秘密。或者说,那位越南女人便是
秘密本身。她只和山本奈衣瑠交谈,佐野弘樹听着她的歌声悄然入睡,最后她戴着那顶红色的帽子,就像携带着某个不争的事实一般站立在海岸「指向」遥远彼国的“手指”(正如那位出租车司机所说,一位“鬼魂”)而后离去。她成为了一个公开的秘密。五年前,女孩刚入职彼时正繁荣的酒店,在海滩吃午餐偶然遇见了她;五年后,女孩辞去了已经萧条的酒店的工作,戴上电影送给她的礼物离去。我想这么说,是因为我无法明确指出这顶帽子所带来的某种具身的意义。那顶帽子在「某处」丢失,又在「某时」寻回,某处和某时,五十岚耕平求助电影制作偶然与遇见彼此的魔术,借由叙事坚定的“讲述准则”规划人们的相聚。女孩并不知道山本奈衣瑠已经离世,也未曾遇见佐野弘樹,她是一位陌异的角色,一个生动的秘密,五十岚耕平恳求她宽慰我们。

也许正如五十岚耕平在一次导赏里袒露的那样,《永远超级幸福》“是一部描述永不消失的爱和人们遇见彼此的喜悦的电影”
[2],这似乎,是一种哀伤又充满希望,对现实饱含信心的评论。但无论如何形容,在五十岚耕平每一次看似冷静、漠然的摇镜内,正有一道道瘸了腿、分外忧郁的残影走在面前的景色。诚然,正如多数朋友所诟病的那样,《永远超级幸福》似乎过于着迷结构对位与元素对照的写作,失去了对人物动态更细微的观察。但,这样的批评忽略了人与物由过去走至未来的残影,在这部电影内,一切事物的重新出现并非为了寻求一种对照的粗糙叙事关系,而是指向事物在重新显现前经历的叵测的变化。那家餐厅,那家酒店,那片海滩,在未来(其实那更像是一种过去),黯淡是它们摆脱不了的结果;在过去(那何曾不是人们许下心愿的未来),燋金烁石与万里无云的晴空在死亡的婆娑下只觉得刺眼——想想在《天气之子》里阳菜消失后,帆高用手遮住视线看向灼目晴空的那一镜,只是《永远超级幸福》的晴朗借助忧郁的一次(死亡的)“结论”包裹着我们。永恒的爱人在沉沉的睡梦中死去,不如说步履蹒跚的我们正艰难地学习如何苏醒。也许,《永远超级幸福》是一部布满铁锈的电影,你抚摸来自未来的结论,同时盼望过去变化的日程。可能,在过去的五年间,山本奈衣瑠曾无数次地向佐野弘樹哼起过Beyond the Sea,五年后,在一次绝望的小憩中,佐野弘樹只发觉耳畔惊喜响起的歌声是偶然的恩赐。方时我们才明白,那些事物并不是纯粹的对照,而是它们经历了许多才来到了这里。

“逝川流水不绝,而水非原模样。滞隅水浮且消且结,那曾有久伫之例。世上的人和居也如此”
[3]。宫田佳典盘坐在浴池边,仿若老登一般地念诵隐士鸭长明在《方丈记》里的名篇《逝川流水》的开头。这样说教的一幕并无法真正理解我们。五十岚耕平或许也意识到了,于是将篆刻「SUPER HAPPY FOREVER」字样的戒指远远抛去,转而深深拥抱被遗失在地上的那抹红色。所谓“永远超级幸福”,真正的永远超级幸福,不是“且消且结”,而是: ——我着急了。以为你讨厌我。——(摇头)——你今后要做什么吗?——我要去找帽子。——那我们一起找吧。——(点头)很长的一段时间,为了躲避令自己难过的过去,我都会指责怀念是一种错误。直至我试着将怀念视作我的未来。直至我恍悟,思念你不再是一个时态的问题。直至我想起人们生存在每分每秒,但却相爱于每景每处。四年前,我刚上大学。四年后,武汉换了一种喘息的方式。正如同将“睡着”视作“醒来”,我需要将所有的过去视作自己的未来。

引用&注释:[1]笔者这里直接引用自豆瓣用户@两只青蛙跳下锅对于《永远超级幸福》的短评,并征得了本人的同意。根据他的说法,本条短评改编了陈奕迅某首歌的歌词。故此说明。https://m.douban.com/movie/comment/4285984557. [2]这里指五十岚先生为第三届武
汉柏林电影周国内首次公开放映《永远超级幸福》所做的一次映前导赏。 [3] 这里采用李均洋先生翻译的版本。 [日] 鸭长明 吉田兼好. 方丈记 徒然草 [M]. 李均洋, 译. 石家庄: 河北教育出版社, 2002.致谢: 特别感谢王蛋清先生与豆瓣@Rosemary @无糖吐槽为国内引进和介绍五十岚耕平作品所作出的努力。同时特别鸣谢侯椿博先生,虽然他没有提出关于本片很有意思的观点,但仍旧感谢他在这段无限狭长、忧郁日子里的陪伴;特别鸣谢孔象象先生凌晨四点还来找我讨论詹姆斯·班宁电影内的政治性以及帕索里尼和萨德“无神论”之间的逆天关系,这些都对本文没有帮助,但还是谢谢他(比心)。衷心祈愿我的朋友们「永远超级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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