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狗的厨房》由日本BS-TBS电视台制作,改编自田中相的同名漫画,目前已于2023年和2024年制作播出两季共20话,讲述了一个略带奇幻色彩的家庭日常故事:在美国生活的日本少年音被父母告知自己是天狗的后代,要在14岁时回到位于日本乡下的老家修行一年。独自来到日本后,音与此前几乎素未谋面的哥哥基朝夕相处,体验乡村的传统生活方式,感受季节的变化,与哥哥一同用应季的新鲜食材烹饪美食,在这样的乡村慢生活中,与原本陌生的哥哥建立了深厚的情感,也取得了个人的成长。近年来流行的日式“治愈系“日常美食剧都有单集的结构较为固定,情节和人物关系相对简单的特点:在《孤独的美食家》中,被中国观众昵称为“大叔”的井之头五郎几乎是唯一的固定人物,几乎每一集都是五郎处理完工作然后觅食、进食的套路;《深夜食堂》的故事则围绕剧中深夜营业的小店的老板和熟客展开,注重描绘食物勾起的回忆。《天狗的厨房》每一个单集也有相对固定的结构,但并不会给人单调重复之感:创作者以简洁的叙事风格呈现了复杂微妙的人物关系,对少年成长、家庭教育等主题进行了深入探讨,让观众不仅能通过幽美的自然景观和宁静的乡村生活获得疗愈和安定感,享受赏心悦目的新鲜果蔬和手作美食,还能在饱满而细腻的剧情中寻获思考的契机甚至人生的启迪。天狗的独自修行是少年的自我找寻14岁时天狗的力量最强,需要远离父母独自修行所象征的正是现实中少年的青春期:在这个身心发生变化的特殊时期,少年必须找寻自我、建立自我,即便有父母物理意义上的陪伴,这种探索仍旧只能由少年独自在内心完成。《天狗的厨房》第一季中插叙了不少哥哥基14岁时独立修行的故事:基在14岁时背上长出了一对小小的天狗翅膀,这一变化意味着他一生都难以作为普通人融入主流社会。

让基一生无法成为“普通人”的这对小小的天狗翅膀正是我们身上某种与众不同、不符合主流标准的特质的实体化。它出现的时机正寓意着我们会在青春期逐渐认识到自己与主流、多数的某种不同之处,这种不同包括但不限于性别认同、性取向等方面。在自由平等远未实现,充斥着偏见的现实社会中,顺从天性、真我,成为“少数”和“异类”无异于开启人生的Hard(高难度)模式。心智逐渐健全成熟的少年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会在“坚持自我”和“服从主流”之间被拉扯,意识到背上的翅膀不会消失,有些特质是我们身份、人格不可或缺、无法改变的一部分之后,又会因对未来的忧虑经历不安,因自己的边缘处境而感到寂寞。在认识自我后如何消化随之而来的不安与寂寞、接纳自我并找到最适合自己的未来道路是青春期的进阶课题。最终基选择在修行结束后继续留在乡村,在世代习惯天狗的存在的乡邻中生活。与哥哥基相比,弟弟音要幸运得多。他的身体上一度出现了天狗翅膀的图案,但最终并没有长出翅膀,未来他可以在一定程度上保有自己个性的同时(即知晓并接受自己天狗后裔的身份),选择融入主流社会,与多数人追寻类似的幸福人生模板。在第一季的结尾,音也做出了离开乡村,返回纽约,重新加入“普通人”的世界的选择。在将兄弟俩在青春期发现、认识自我并做出不同的人生选择的故事完满地讲完之后,《天狗的厨房》第一季的故事也就告一段落。2024年播出的第二季讲述了一年后,音在暑假返回日本再次与哥哥同住的故事。
第二季很好地延续了这部作品视听风格,继续聚焦少年的成长,但通过将视野从个人内心拓宽到人际互动,对保护者如何引导、守护少年成长的教育议题进行了深入的探讨。
克制的远望和温暖的怀抱在第二季中,创作者为音安排了一个主线任务,即在暑假期间自己攒钱购买返回美国的机票。经过思考以及与哥哥的商议之后,音决定通过在无人售卖点销售蔬菜获取收入。在音对于结果有些过于乐观时,哥哥基和哥哥的好友有意尽管有所察觉,却没有用大人的经验对孩子的想法和行为进行任何预判和干涉,而是在一旁默默观察守候,让孩子自己尝试,体会成功与失败。自身也缺乏社会经验的哥哥确保弟弟在辛苦劳动之后能够享用到可口的食物,有职场经验的有意则是在音因为蔬菜销售不尽如人意而感到低落时,给了他“想要让他人接受某种产品和服务需要努力、用心甚至忍耐”的引导,两人都在以自己的方式,凭借自己擅长的技能关心支持音,鼓励少年勇敢独立地前进,同时也让他知道在感到走投无路的时候,身后永远有会用温暖可靠的怀抱接住他的家。

后来,音用手绘的标志牌和广告牌让摊位更加可爱、醒目,根据潜在消费者(附近的露营者)的需求丰富了产品种类(加售露营需要的柴火),还拍摄视频,利用年轻人熟悉和擅长社交媒体对摊位进行宣传,最终虽然没有一夜发达,但也显著提升了销售收入。暑假期间,音的父母回日本探望兄弟俩,看到音一个人在摊位前收拾整理,努力地修复被台风损坏的货架时,两人不禁感叹自己要求孩子自己挣钱买回美国的机票是为了给孩子一个教训,但其实这么做完全没有必要。“父母其实不需要特地去做什么,孩子就会自己学会东西,自己思考各种问题。”创作者为这段成年人的反思和感悟所搭配的是父母远远地看着音忙碌的背影而没有打扰他也没有帮助他的镜头,
用视觉语言凸显了这种必要的距离、克制的守望的重要性。
教育是爱、榜样与陪伴无论父母怎么努力,成长中的种种不安和各种负面情绪其实是很难避免的。音的父母为他提供了很好的物质条件,在因为工作不能陪伴他时会尽量与他沟通,甚至向他表达歉意,但音还是经历了失望与寂寞,一气之下直接飞回了日本,在与哥哥朝夕相处的乡村生活中感到快乐与满足。在《去唱卡拉OK》(电影版)中,聪实的父母温暖亲切,在他参加合唱比赛前送上了表达祝福的御守,满足他的心愿给他买了新的雨伞,但他们其实并不明白聪实想要新的雨伞是因为原来那把略显奇怪的款式会被同龄的女孩子取笑,甚至也没有感觉到聪实在为变声而烦恼。真正与他共同度过这段充满不安的时光,察觉他困扰的源头的是莫名其妙闯入他生活的狂儿,教会他不完美的东西也有资格存在与这个世上的也是狂儿。在《山花烂漫时》中,张桂梅老师说:“教育就是爱和榜样”,我想这句话还应该加上陪伴。很不幸我们的世界和内心就是这么复杂,语言就是这么低效和无力,很多交流与理解必须建立在长时间相处的基础之上。在第二季的后半段,音认识了年龄相仿的少年飒真。飒真和音有着相似的经历:因为种种原因被突然一个人送到乡下,在陌生的环境中颇感寂寞与无聊。音了解了飒真的情况后,立刻就对他的经历产生了共情,对飒真格外关心。在《天狗的厨房》中,绝大多数时候精心为他人准备食物的人都是哥哥基,尽管音会帮忙,但到了大家坐下来吃饭的时候,音说的是:“我开动了。” (いただきます。)基则会作为招待他人的一方说:“请享用吧。”(召し上がれ。)但是在第二季的最后,为了鼓励即将离开乡下,并随转职的妈妈一起前往另一个新的城市,再次面临适应全新的环境的挑战的飒真,音主动约飒真一起去山里野营,并制作了简单美味的食物与飒真分享。这一次音说出了一直以来哥哥的台词:“请享用吧。”

在爱、榜样与陪伴的滋养下,小少年不仅积累了料理经验,感受到了哥哥为他准备的食物中所饱含的心意,还学会了用同样的方式传递这份关怀,取得了切切实实的成长。人生如迷宫,但没有死路在第二季的最后,音再度表明尽管和哥哥在一起生活非常开心,但他还是要返回纽约,做好现在应该做的事情。年轻的音和他所拥有的丰富的人生选项让基原本平静的内心产生了涟漪,早已选择、习惯甚至享受平淡的乡间生活的基意识到自己未来的生活或许不会再有大的改变,对音十分羡慕。但创作者用基亲手搭建烤炉的情节举重若轻地化解了这种随着年龄的增长会越来越强烈的因为人生的路径越走越固定,可能性不断被剥夺造成的遗憾和不安。即便只是在乡下种田,也可以通过学习和实践搭建一个烤炉,也可以不断有全新的体验。在人生选择这个话题上,《天狗的厨房》的创作者可谓非常温柔。哥哥的好友有意为了做自己想做的工作,不惜疏远了京都的家人。但在第二季中,有意却因为升职带来的工作量激增而倍感疲惫。
顺从自己的心意毅然选择的道路亦不会一帆风顺,但这并不代表过往的一切牺牲和努力全部白费。在第二季的最后,有意选择辞职,自己创业,希望以自己能够接受的方式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最终基偏离日常朴实的料理风格,做了极具庆祝气氛也饱含祝福心意的一餐与音一起为有意的决心和新开始庆祝。

延续传统的基和摆脱传统的有意在自己选择的道路上都遭遇了困难,也都通过自身的思考和调试找到了继续前行的意愿和方向。创作者似乎在用两人殊途同归的经历对我们说,
人生虽如同迷宫,但只要愿意思考和改变,就没有死胡同。被忽视的日常教育和补习课业、培养兴趣、参加社会实践的暑假相比,音在乡下种菜、做饭、午睡、和同龄朋友一起玩耍的暑假可谓一事无成。
然而学会充实而幸福地度过一个个平平无奇的日子或许正是教育中容易被忽略的重要课题。我们生性向往精彩的冒险,家长、学校和社会也会帮助引导孩子树立远大的目标,然而大多数人成年后的生活其实是重复而无聊的,与童年少年时的向往和期待有着巨大的落差。音在这个无所事事却开心满足的暑假所积累的经验或许会在他不得不接受自己的平凡,面对平淡的生活时不至于束手无策。音在成长的过程中幸运地得到了这样珍贵的日常教育,或许《孤独的美食家》《独活女子的推荐》《天狗的厨房》等日常剧的出现
正是在为成年人提供日常教育的补修机会:人每天都要吃饭,它既可以仅仅是为了维持生命体征而不可省略的生理流程,也可以是 “不被时间和社会束缚”的自由时光,是被“平等地赋予现代人的最佳治愈”。
或许日常剧正是通过对普通人平凡生活的描摹为我们提供思考的契机,让我们清醒主动,而非麻木被动地,度过一个个“看似相同,却又截然不同”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