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村庄

昭和13年（1938年）5月21日，夜。津山市西加茂村的22岁青年都井睦雄，因长期被村中女生戏耍并拒绝与其私通而进行了报复性杀人——先是以斧头砍杀其祖母，进而手持猎枪及日本刀在两小时内杀害村中11户共30人，创下了极短时间内大量杀人的犯罪记录。次日清晨，都井睦雄在附近的山顶写下遗书后饮弹自尽，为这场屠杀画上了句号。

在日本犯罪史上，诸如阿部定事件、北九州监禁杀人事件等带有猎奇性质的杀人事件并不算少数，但其中最让我感到毛骨悚然的，却是这起发生在80年前的村庄大屠杀。和其他案件相比，津山事件有两点特别的地方：一是在极短时间有三十人遇害；二是凶手计划周全，提前购买武器并规划路线，让村民毫无反抗之力，这完全是一场有预谋的单方面屠杀。事件发生后举国震惊，被媒体称为日本历史上最惨烈的杀人事件。此外，津山事件也对后来的众多文学影视作品产生了深远影响。都井睦雄身着黑色学生制服手持猎枪，头绑手电筒的经典形象，成为了恐怖电影和小说的灵感之源。在推理小说《八墓村》、《龙卧亭杀人事件》，漫画《椿鬼》、恐怖游戏《死魂曲》中，我们都能隐约看到都井睦雄的身影。

我第一次知道津山事件，是在画册《無惨絵 新英名二十八衆句》里

今天我们不讨论事件本身，而是来看一部改编自津山事件的老片《末日村庄》。日文标题的意思是“深夜村庄”，相比之下还是英文片名 Village of Doom 翻译得更加直白。在豆瓣主页，这部1983年的电影只收获了174个评价，相当冷门。好在网上还能找到蓝光片源，修复后的画质尚可一看。值得一提的是，电影中的角色没有直接采用都井睦雄的名字，而是叫作犬丸继男，可能是有意想和真实历史加以区分吧。

或许是因为演员的关系，电影中的继男少了几分猥琐气质，是个清瘦的高个子青年。饰演继男的，是日本老牌男演员古尾谷雅人，曾多次在《金田一少年事件簿》系列中出演配角，而《末日村庄》则是他少数担任主演的片子。遗憾的是，古尾谷雅人于2003年在家中自缢身亡。由于没有发现任何遗书，自杀原因至今不明。

犬丸继男本有一个前景光明的未来：他书念得不错，是村子里公认的聪明人。父母早逝，和祖母相依为命的他整日用功复习，打算以后考证当个教师。在村民眼中。继男也是个不错的人。除了平时对祖母比较孝顺之外，还经常和孩子们呆在一起，给他们讲故事听。在他身边还有一个关系要好的青梅竹马，只是村里的人多少都有些血缘关系，两人心意相通却没法结婚。

然而继男平静的生活随即便被两起事件打破，导致人物性情大变，继而引发了最后的屠村惨案。第一件，是继男被查出患有肺结核病，入伍被拒。此时正值日本发动侵华战争，军国主义风气盛行，各地青年都以入伍参军为荣。继男为了参军，甚至放弃了当教师的念头，可惜事与愿违，当不了兵的继男顿时觉得人生一片灰暗。19世纪30年代，肺结核病在日本大规模流行。那时候还没有抗生素，肺结核也因此被视为绝症。继男得病的消息迅速在村里传开，村民们见到他就像见到瘟神一样躲闪，在暗地里指指点点。回家后的继男，也因为这件事和祖母大吵一架。

在这里我们可以看到一些日本早期电影中常见的舞台剧表现手法。比如晚上在房间内的这场戏，就通过屋外随风摇曳的芦苇影子，为人物的内心冲突增添了视觉表现力。

至于第二件事，就是当时在日本乡村中流行的“夜这”风俗，即非婚男女在夜间私通。由于村中男性大多应征入伍，留下妻子独守空房，夜半私通逐渐流行起来。自从目睹邻居与其他男人缠绵之后，继男也开始沉迷于这种不健康的男女关系。在对方的主动勾引下，继男陆续与村里四五位有夫之妇成为了床伴。而他本人也慢慢放开了胆子，从被动邀请变成了主动索取。

直到得了肺结核的事情传开之后，女人们开始疏远继男，并以他家里穷困、无法入伍为理由嘲笑他。同时，自己青梅竹马即将嫁人的消息也传到了继男耳朵里，更是让他茶饭不思。某次，上门偷情的继男正巧被女人的丈夫发现，两人当场扭打起来。体弱多病的继男被揍得满身是血，对方看在祖母赶来求情的份上才放了他一马。前途、爱情、名声和尊严一切尽失。在肉体和精神的双重打击下，陷入绝望的继男终于开始了他的孤注一掷的复仇。

屠杀事件当天，犬丸继男先是剪断了村里的电线，耐心等到夜幕降临。随后穿上制服，系上军人用的绑腿，把提前准备好的武器和弹药挂在身上。看着额头两侧宛如恶魔犄角般的手电筒，他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后面发生的事情基本还原了案件的经过：继男先用斧头砍死了熟睡中的祖母，因为祖母曾告诉他“等我死后你做什么都可以”。随后继男就按照既定路线，在村中以家庭为单位进行无差别屠杀，连儿童都未能幸免于难。唯一一户活下来的家庭，是因为之前没有说过继男坏话，被要求呆在屋内不要出声而逃过一劫。

作为全片的高潮部分，这一段有2个比较有趣的片段我想拿出来说一说。一是继男在杀害了祖母后，情不自禁对着空气高喊万岁。这个场景和影片开头欢送新兵入伍的时候，继男高呼万岁的情形是遥相呼应的。前者是为他人欢呼，后者则是自我精神安慰。在屠杀前把自己打扮成军人模样（制服和绑腿），其实是在弥补没能入伍的遗憾。继男的两次振臂高呼，可以理解为一种反战暗示：崇尚武力的军国主义思想正是这起惨剧的幕后诱因。

至于另一处片段，在揭晓之前想先问大家一个问题：如果你是导演，需要设计一个动作场景表现主角内心的疯狂，你会怎么考虑？ 在电影里，导演安排了这样一个情节：满身血污的继男从门前走出，准备奔赴下一户人家时，无意间看到了羊圈里的山羊，赶紧冲过去趴在地上，痛快地喝起了羊奶。

在我看来，这是一个相当猎奇的画面。持续的杀戮消耗了继男的体力，让他需要短暂的休息和补给，而羊奶正是眼前的最佳选择。简单几个镜头，就让一个杀红了眼的狂徒形象深入人心。除了上面提到的几个亮点，整部电影只能说是中等水准。比较明显的败笔有如男主性格转变过快，铺垫较少难以让观众产生共鸣；演员选角一般，很难诠释出凶手的心境变化。津山事件是一个极好的电影素材，但电影还是停留在犯罪表面，并没有过多涉及主角的内心世界。究其原因，还是因为《末日村庄》根本上是一部粉红电影、官能电影。或者用《南方公园里》Kyle的话来说，这就是一部murder porn。

从封面海报上就能看出，男主与几位女性的激情戏才是这部片的主要卖点。100分钟的片长，有将近一半时间献给了大尺度床戏，在人物塑造上只能厚此薄彼了，浪费了这么好的一个题材。

综上所述，《末日村庄》这部电影，我只能给 6/10 分。在津山事件的结尾，都井睦雄独自走入深山，饮弹自尽。而在电影里，口含猎枪的继男嘴角轻微上扬，似笑非笑，画面到此戛然而止，留给观众无线遐想。所有的恶意，都是缓慢积蓄而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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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瓣6.5分，评价人数不足一万——《末日村庄》的评分不低不扎眼，但我想说，这部被专业评价为“叙事干脆利落的优秀B级片”的影片，远比很多高分电影更值得看。剧情从主角的“好青年”人设开始，全村希望他去当老师，结果征兵失败，他成了村里唯一剩下的成年男性。接下来是层层叠叠的恶意：女友背叛、村民排挤、同辈嘲笑。导演没有浪费一帧去铺垫“时代背景”或“社会原因”，而是直接用分镜式手法把结果甩你脸上。这种干脆，让人想起真实事件——凶手都井睦雄在两小时内杀了三十人——电影里没有美化，没有借口，就是让你看一个人怎么一步步被逼疯。最让我头皮发麻的是主角的转变过程。文弱书生到最后持刀屠村，中间没有任何“超自然”或“戏剧性”的转折，全是现实中那些细碎的、不起眼的敌意。专业评价中提到“将主角从文弱书生到终结了生命恶魔的转变刻画得极具张力”，没错，张力就来自于那些我们每个人可能都经历过的——被孤立、被嘲笑、被无视。当这些积到顶点，爆发就是必然的。当然，影片太压抑了。R-18的评级不是闹着玩的，它没有给观众任何喘息的空间。有观众说“对恶意积累的过程刻画真实”，我觉得还不够，它几乎是逼着你直视人性恶的底线。但也正因为这样，它才没有沦为那种“善恶有报”的俗套。主角最后结束了自己的生命，没有救赎，没有反思，就是纯粹的毁灭。如果非要挑刺，可能是部分配乐有点过时，但想想这是1983年的片子，可以接受。总之，这是一部不能带着“找乐子”心态看的电影，但如果想理解“恶”是怎么长出来的，它比一大堆心理学教科书都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