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张晓东,2014年(本文已获原作者授权,转载请联系原作者)
帕拉杰诺夫在街头 ©️ Photographer Yuri Mechitov
法国电影大师戈达尔说,曾经有一座电影的圣殿,里面有光、影和现实。圣殿的主人叫谢尔盖·帕拉杰诺夫。谢尔盖·帕拉杰诺夫(Cepre MocuoBH IIapaaHOB1924-1990) 无论在苏联电影史上还是世界电影史上都是一个异数。他一生只拍了四部剧情长片(分别是:《被遗忘的祖先的影子》《石榴的颜色》《色拉姆城堡的传说》以及《阿希克·凯里布》),比塔尔科夫斯基[编注:”塔科夫斯基”另一译名,下同]还少三部。然而就是这几部电影,却使他进入世界级电影大师行列。
《石榴的颜色》剧照 ©️ Parajanov.com

《被遗忘的祖先的影子》剧照 ©️ Parajanov.com
能被公认为电影大师,除了必须具备一些刚性条件,例如极具识别度的电影语言、成熟的、富有个性的世界观之外,还有一些其它因素在里面起着重要的作用。这在帕拉杰诺夫身上体现得尤为明显。首先是“持不同政见者”的标签,不可否认,这一点在西方对他的接收上起了很大的作用,而其实帕拉杰诺夫还真没有提出过什么明确的“不同政见”诉求。其次是民族的归属。亚美尼亚血统,生于格鲁吉亚,在穆斯林世界里保持着东正教信仰,这些元素为观者提供了丰富的“异邦”想象,并把这种想象的美好加诸于他的电影。再次,帕拉杰诺夫的传奇人生也塑造了一个饱经摧残却愈加坚定、甚至有一圈圣徒光环的艺术家形象。圣徒一点甚至体现在关于帕拉杰诺夫的图像中。苏联当局关于他同性恋的指控,导致他两次入狱,以及他的鞑靼妻子因为改宗东正教,而被穆斯林同胞暗杀,都在不知不觉中为他的电影增加了一种传奇的魔力。
《吟游诗人》截帧 ©️ GEORGIAN-FILM / RUSCICO
这种传奇或曰光环对我们认知帕拉杰诺夫的电影其实不是一件好事,会带来很多先人为主的印象。这种印象会让我们不自然地会把他的电影看作异邦想象传奇剧或者政治倾向性明显的戏。但这显然是偏颇的,否则,他就只是一个有着“民族风情”想象的导演或是《群魔》中的斯捷潘·韦尔霍文斯基。但是这样就与“电影大师”的头衔相距甚远。因为一个真正的电影大师,只能靠自己的电影语言本身奠定地位。而对他的误解,恐怕也源自此。这个名字,已然在电影史上留下了一个离经叛道、怪诞、易于色彩浓烈的形象。
Lermontov in the mentality of the Life Guards Hussar Regiment. Painting by Peter Zabolotsky (1837)
今年是帕拉杰诺夫诞辰90周年。巧合的是,今年也是大诗人莱蒙托夫诞辰200周年。[编注:本文写于2014年] 帕拉杰诺夫与莱蒙托夫——他们之间有什么联系?又有什么巧合? 帕拉杰诺夫的最后一部电影,就是把莱蒙托夫的故事(在这里不能算作完全的小说创作,因为有相当的民间传说成分,更不能看作童话)《阿希克·凯里布》拍成电影。甚至可以认为,把莱蒙托夫的原作原封不动地搬上了银幕。在这部容量只有80分钟的电影里,原作中的每一句话几乎都得到了独特的体现。《阿希克·凯里布》在莱蒙托夫的创作中并不引人注目。故事讲的是贫穷的游吟诗人(歌手)凯里布与美丽的玛古·梅格丽相爱,但是梅格丽的父亲嫌贫爱富。阿希克·凯里布许诺用七年时间获得一大笔钱财,来迎娶梅格丽。梅格丽日复一日等待,爱人迟迟不来。终于到了期限,她将被迫嫁给库尔舒德先生,但她决定用毒药和匕首捍卫自己的尊严。婚礼上,凯里布来到,兑现了自己的诺言。
《吟游诗人》截帧 ©️ GEORGIAN-FILM / RUSCICO
就故事来看,并没有惊人之处。似乎这只是对广为流传的民间故事的采集而已。据说,这是莱蒙托夫在流放高加索途中,听了一个土耳其妇女讲述的,因此副标题为“土耳其故事”。莱蒙托夫本人对这个故事并不满意,也没有计划将其发表,比如说,现有的文本基本上只算个草稿,其中还存在种种待修改之处,例如好几处前后矛盾等等。但究竟是什么吸引了帕拉杰诺夫,而帕拉杰诺夫又如何呈现? 帕拉杰诺夫在某次采访中说:“我七岁时候扁桃体发炎,病中母亲给我读了莱蒙托夫的童话故事《阿希克·凯里布》。这个故事不是那么有名,在学校里没有什么人看中它。一个高加索地区的土耳其妇女告诉了莱蒙托夫这个故事。莱蒙托夫是一个可以和普希金比美的伟大诗人。在孩提时候我就被他深深感动了。我还记得我哭了起来。玛古·梅格丽在等待她的爱人。然而她不得不同另一个男人结婚。她想自杀。她用剑和毒药来阻止对自己爱的背叛。但阿希克回来了。最后是圆满的。一个好莱坞风格的电影结尾。” 这个短短的故事,在莱蒙托夫的笔下,使用了阿塞拜疆、亚美尼亚、伊朗、土耳其的词语。所有这些词汇令这个不长的文章充满了非常“东方”的色彩。帕拉杰诺夫出生在格鲁吉亚,父母都是亚美尼亚人,第一个妻子是鞑靼人,所以他对于莱蒙托夫的故事有着与生俱来的接受度。莱蒙托夫和其他同时代作家笔 下的“东方”最大的不同,就是他几乎不赋予“东方”以浪漫主义,或曰“刻奇”的想象,即以一种甜腻的“风情”描述,掩盖人性的真实本质。所以在莱蒙托夫的笔下,“东方”民族并不是脸谱化的,而是同样具有人性的深度。或许正是因为这种对人性的洞察力,令莱蒙托夫更能为“东方”民族的读者所接受。年幼的帕拉杰诺夫会被这个故事感动,是因为里面没有任何添加剂。
《吟游诗人》截帧 ©️ GEORGIAN-FILM / RUSCICO
虽然《阿希克·凯里布》只是一个雏形,里面却也蕴含了莱蒙托夫作品的特质。例如,最后库尔舒德先生说:“不要冲动,人的命一生下来就写在脑门上了,是逃不了的。”显然,这种宿命论的观点来自于对他影响甚大的东方世界观。同样,莱蒙托夫本人的命运也仿佛是一场宿命论的诠释。 而宿命论仿佛也萦绕着帕拉杰诺夫。他的命运多舛在导演中非常罕见。牢狱之灾,名誉败坏,亲人仇杀……这些仿佛只有好莱坞或宝莱坞电影中才有的故事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生在他的身上。或许,对莱蒙托夫的共鸣也有这个因素吧。“东西方问题”是莱蒙托夫创作的重要命题。正是从莱蒙托夫开始,高加索才不被作为一种东方的虚假想象,而是进人了一种实质上非常严肃的视野中:矛盾、冲突、调和,而时至今日,俄罗斯东西方的话题依然显得非常“现代”,虽然已经被过度讨论了,可是依然没有一个可以抚慰众生的答案。 在苏联的文化语境下,帕拉杰诺夫的每一部电影都堪称以“东方”视角看苏联东西方问题的绝佳范例。或许正是因为这一点他的电影才获得了政治敏感度。并且,值得一提的是,帕拉杰诺夫电影的东方,实质上正是一种东西方的融合,而并非极端化、情绪化的民族主义宣泄。
▲《吟游诗人》截帧 ©️ GEORGIAN-FILM / RUSCICO
我们还是回过头来考察一下作为电影的《阿希克·凯里布》。帕拉杰诺夫电影最大的特点之一,就是他的布景和故事都似乎是在一个舞台上发生的。他并不追求宏大的影像,却不吝啬使用最浓烈的色彩。看他的电影恍惚如同在观看一场浓墨重彩的仪式表演。他这种高度风格化、形式化的影像经常令人无所适从,甚至让人觉得太过夸张了。有时候更类似宗教仪式表演或哑剧。这样对观众造成的疏离感固然强化了电影的存在,也似乎更具诗意,但无疑会令人费解,并造成深深的隔膜。 在《阿希克·凯里布》中,这种形式化倾向明显减少,变得简洁明朗起来,有人认为帕拉杰诺夫失去了以往的那种创造力,但其实这正是艺术成熟的标志。而他独有的那些艺术个性,从来就不会消失。
《吟游诗人》截帧 ©️ GEORGIAN-FILM / RUSCICO
通常帕拉杰诺夫会被看作是诗人、画家、音乐家的三位一体。《阿希克·凯里布》的莱蒙托夫原作,他几乎未作改动,更为重要的是,他将原作中的那种东方-西方问题进行了某种调和。人们常说宗教性是帕拉杰诺夫的突出特征,或许正因为是这样他才把《阿希克·凯里布》献给了塔尔科夫斯基。塔尔科夫斯基未必是他影像的绝对拥护者,是东正教信仰把他们的内在连接在一起。而塔尔科夫斯基对帕拉杰诺夫的推崇似乎更甚,他问帕拉杰诺夫,自己还缺少些什么,帕拉杰诺夫道,还缺少牢狱之灾。而推崇苦难救赎的东正教精神让帕拉杰诺夫的牢狱生涯又有了一种别样的深度,面对莱蒙托夫,帕拉杰诺夫不仅对其中的阿塞拜疆、亚美尼亚、伊朗、土耳其的词语心领神会,更是了解原作是在一种强大的基督教背景下展开的。基督教的穆斯林故事应当如何讲述?这是帕拉杰诺夫要解决的核心问题。
《吟游诗人》截帧 ©️ GEORGIAN-FILM / RUSCICO
作为一个画家,浓墨重彩自是帕拉杰诺夫的擅长。在电影中,他的色彩与黑泽明颇有异曲同工之妙,人物也跟日常生活中的人存在着一定的距离,有点类似鬼魅。男女主人公皆美,然而美得略带鬼气,梅格丽煞白的面孔,几乎连成一片的眉毛,凯里布带有邪气的英俊(据说该演员是帕拉杰诺夫的邻居,曾经是一个无恶不作的坏蛋),皆令人想起莱蒙托夫那种带有魔性或邪气的美。这种美似乎也挟裹着莱蒙托夫那种强大的功能。有人说他的电影仿佛圣像画,其实倒不如说更像是弗鲁贝尔画的那些肖像。 这部影片中,音乐起到的作用其实还要大于美术。配乐主要使用了穆斯林音乐,古老的穆斯林狂想曲。导演起用的是一个阿塞拜疆作曲家库利耶夫。他能够领会导演所要的。 音乐中甚至使用了一段“万福玛丽亚”,以及舒伯特,格里格等,正如帕拉杰诺夫所言,他们希望欧洲观众在大脑里能够将万福玛丽亚同穆斯林时间联接起来。为此,影片中听得见管风琴的声音,纯正的教堂音乐。这种奇妙的跨越东西方、跨越信仰的组合,或许也只有帕拉杰诺夫做得到。 *文章原文刊载于《俄罗斯文艺》杂志2014年第三季刊,已经北京师范大学俄罗斯研究中心张晓东教授授权。
《吟游诗人》海报 @ GEORGIAN-FILM / RUSCIC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