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情半生

故事一波多折，一男三女的可能情节感觉被挖掘到极致，当然这都归功诺贝尔得主艾萨克·巴希维斯·辛格的原著；可惜除了故事，趋于好莱坞模式化的创作使得影片没有继承到更多特别的特质，虽然没看过原著。 为了看安杰丽卡·休斯顿 Anjelica Huston，没有让人失望。她与生俱来那种强势和脆弱的结合令人不得不惊叹。

总在电视剧中看到这样的情节，英雄人物一做出普通人很难做出的行为，比如经受严刑拷打保守秘密、准备和敌人同归于尽之类，旁人问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他们回答出奇得一致：信仰。我不怀疑面对重大抉择的紧要时刻，信仰能帮助人们经受考验做出伟大而正确的选择。可我的问题是，面对日常林林总总鸡毛蒜皮的琐碎小事，信仰是否也能发挥同样的作用？说实在的扪心自问我无法笃定地给出一个回答。毕竟那可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很多时候甚至可以称之为周而复始的机械动作。在伟大绝少闪亮的平凡里信仰是否会被湮没，就像一座宏伟瑰丽的塑像能否经得起风霜几十年如一日的侵蚀？在这中间信仰真的能找到自己的立足之地吗，还是信仰会收敛起锋芒让人性取而代之？这种拷问我觉得绝不会像电视剧里问一句“为什么”答一声“信仰”那样轻巧，因此这样的情节对于我来说就如同镜花水月一般。 小说设定的就是类似一种情境，不过这种情境却更加残酷和绝对：赫尔曼是一个知识分子，熟习犹太教以及康德、斯诺宾莎等人的各种哲学观点。但是大屠杀中惨痛的经历击碎了他丰富的知识积累了起来的世界观，然而他的世界观并没有彻底崩溃。在他一个人独处的时候这些碎片仍然像鬼魅一样蹦出来纠缠着他。小说中有不少段落细致地描写赫尔曼深陷不安与怀疑的内心世界，在这孤独的世界里他依然喃喃自语着哲学与宗教的迷思。然而这些思考（或者压根算不上什么思考）并没有给他的行为带来多少实质上的改变，他继续周旋在三个女人中间撒谎欺骗不可自拔越陷越深。他的信仰对于他的生活意义在哪里呢？除了让他的灵魂饱受诱惑的折磨之余发一点比较有格调的牢骚外，似乎毫无作用，眼睁睁地看着他走上远遁的不归路。 然而赫尔曼算是一个有信仰的人吗？很难说，即使在大屠杀发生之前我想他也算不得一个有信仰的人。或许这是知识分子的通病，接触的学说太多往往使他们变成不可知者。他们的信仰感往往是在受到挫折时被激起来的。就像赫尔曼听到玛莎的前夫说起玛莎是一个荡妇后，他立刻投进了犹太教的怀抱企图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但是当玛莎打电话后他连她的哭诉都经不起，还是在已经有两次婚姻的情况下跟她结婚。在信仰的坚定性上，他那目不识丁的妻子雅德维珈不知道比他强多少倍。所以信仰跟学识其实没有多大关系，虔诚的人不一定是渊博的人。雅德维珈一心想做个犹太人，狂热般地按照犹太教传统生活。这是她遭到赫尔曼嫌弃的原因：一个行走的信仰在身旁，映照着自己的虚无和堕落，如鲠在喉如芒在背谁也受不了道德感的折磨。这三个女人可能象征着赫尔曼的三面。雅德维珈象征他传统的宗教背景，玛莎象征他对世俗诱惑的渴望，至于塔玛拉则理性宽容。倒不像是他的妻子，却呈现出母亲的形象。 很不幸以上内容电影里基本上都没有体现。电影改编得如同好莱坞流水线作业的产品一样平庸。书中赫尔曼内心的独白、甚至是稍微大段的对话都被删得一干二净。使得电影看起来就像一个渣男在玩弄女性的二流情节故事片。要知道原著作者辛格以短篇小说见长，他的长篇局部生动流畅，可整体的叙事性并不是很强。这样光把情节拿出来组成影片又不做大的改动，反而显得电影乏善可陈，在人物的塑造上缺乏表现力，特别是后半段编导人员像着急下班一样推进着情节，缺少内心活动的人物就像群提线木偶一样在表演，毫无说服力。最后赫尔曼和玛莎走投无路没有表现出来（两个人经济上的窘迫电影并未交代），因此玛莎的自杀显得有些牵强。编导人员之所以这样处理，我个人揣测不仅仅是商业模式套路的原因，还跟好莱坞的环境有关。犹太人向来掌握着好莱坞的话语权，因此辛格描写对犹太教信仰的怀疑，以及价值观的塌陷，自然还是不细致入微地展现为好。所以电影的平庸或许是有意为之，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冤家，一个爱情故事8.6[美] 艾萨克·巴什维斯·辛格 / 2023 / 中信出版集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