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在当下

前言：其实这篇应该是2019年的时候看完剧就写好了，报社那边发出来之后一直懒得同步到豆瓣。然后最近对安煮老师的爱又死灰复燃，想到自己还有存货，索性来归个档。我觉得安煮老师真的是能巧妙地游走在各种矛盾里，比如Fleabag里那种勾人的禁欲，比如这里放纵的冷，越捉摸不定，越让人上瘾。好啦闲话不多讲，以下正文。————————《乐在当下》的故事内外都透着一股滑稽的矛盾感。它是一部80岁的“老戏”，戏中的故事，如果发生在真实世界里的任何年代，又都能算“大新闻”；剧名固然占了一个“乐”字，可诞生的过程又实在坎坷。1939年，英国知名剧作家诺埃尔·考沃德爵士创作了《乐在当下》的剧本，剧名的英文Present Laughter取自莎士比亚喜剧《第十二夜》中的诗歌Carpe Diem，这是拉丁语中的一句俗话，有一些“抓住时间，享受当下”的意味，只可惜这部着眼“当下”的喜剧，在考沃德爵士完成剧本的当下，并没有直接进入演出阶段。1939年适逢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英国大量剧院纷纷暂停营业，排练与演出自然无法正常进行。直到1942年，当时在政府宣传部门任职的考沃德爵士，接到首相的丘吉尔下达的任务，要求他通过娱乐形式安抚与振奋民心，借此时机，《乐在当下》才得以登上舞台。 此后近80年的时间里，《乐在当下》复排数次，包括彼得·奥图尔、伊恩·麦克莱恩、阿历克斯·杰宁斯在内的不少英国老戏骨，都曾经主演该剧。2019年，马修·沃楚斯执导，安德鲁·斯科特主演的新版《乐在当下》在老维克剧院上演，故事中充斥浮华与虚妄、欺骗与猜忌、落寞与伤感的娱乐圈一隅，也被再度揭开。故事的主角是一位名叫盖瑞的舞台剧演员，《乐在当下》最初演出之际，就有剧评人猜测，这一角色带有考沃德爵士的个人自传色彩。盖瑞自恋、刻薄、多疑、悲观，仿佛职业习惯一般，何时何地都卸不下他的演员面具。故事发生在盖瑞即将前往非洲进行巡演之际，他身边的旧爱新欢、朋友助手轮番出场，把他本就一团乱麻的生活，搅得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一百个演员，可以演出一百个盖瑞，2019版《乐在当下》中，安德鲁·斯科特把盖瑞演绎得如同人到中年的彼得·潘。他像个被骄纵太久的孩子，时时刻刻摆出一副任性面孔，在自己的小天地里为所欲为，被布置得极具波西米亚风格的舞台，就是他的梦幻岛，除他之外，所有人都是不速之客，与这小天地格格不入。盖瑞的天真与周遭人的务实，构成了《乐在当下》中一组有趣的对照。作为演员，盖瑞被周围人众星捧月般宠着纵着，但对自己的生活，盖瑞又仿佛毫无决定权。剧中盖瑞数度提及，自己想演《培尔·金特》，他的认真，却被助手与经理人当成任性。他们告诉他，不能演，演不好不说，就算演好了也不卖钱，他们要他去非洲巡演，安排他和他并不喜欢的剧院签下长期合约，小小屋子，既是盖瑞的梦幻岛，也是他的囚笼，让他像一只被豢养的金丝鸟，除了啁啾几声，并无任何还手的可能。 既然逃不掉，索性在梦幻岛立地为王，于是我们看到了一个分毫不掩饰自恋的盖瑞。这份如同水仙花神纳西索斯再世的骄矜，成了盖瑞赖以为生的精神支柱。他巧妙地作了一个概念偷换，周围人不让他演心仪的剧目，是他们读不懂他对艺术的追逐，他们都是鼠目寸光，都是居心叵测，都是凡夫俗子。盖瑞的自恋，也是成就《乐在当下》喜剧质感的重要笔墨。为了摆脱露水情人，他瞬间进入自我陶醉的情绪，朗诵着雪莱的诗句，这多情且深情的模样既是表演，又带着那么点自我感动，足够滑稽。能把自恋演得不让人反感，甚至还有那么点可爱，可见安德鲁·斯科特有多擅于驾驭他身上的迷人。大凡聪明人普遍自恋，斯科特早前的大热角色，《神探夏洛克》中的莫里亚蒂也是如此，很巧妙的是，盖瑞颇有些“走火入魔”的自恋，既有莫里亚蒂的一点“颠”，又有福尔摩斯的一点“狂”。这就让人忍不住好奇，如果让曾经与斯科特有过精彩对手戏的本尼迪克特·康伯巴奇来饰演盖瑞，又会是如何有趣的风味？ 自恋并非没有代价，爱上了自己，心中再无空余留给他人，便注定孤独。盖瑞也难逃这个魔咒，他一边不停推开周围的人，一边恐惧孤独，这个矛盾，从故事中他与前妻丽兹的相处中就可以看出。盖瑞与丽兹一见面，不超过三句话就开始相互讽刺挖苦，两人的言语机锋，也贡献了不少笑料和包袱。可每每盖瑞无法应对身边诸事，千头万绪结成了死扣无从拆解，他第一个想到的求助对象还是丽兹。如果说盖瑞是彼得·潘，那么丽兹就有点像温蒂，她会摊开手掌，让这位小飞侠安然着陆，不致被孤独击中后硬生生摔在地上。故事的结尾，丽兹没有言明的陪伴，给了整部戏一抹温柔的光晕，消解了观众在笑声落定之后，悄然攀至心间的悲凉。导演马修·沃楚斯于细节处留了一手精巧伏笔，他在戏中几幕过渡的间隙，穿插进经典老歌Will You Still Love Me Tomorrow，言尽于此，点到为止，铺垫情感，而不流于刻意。 作为一部长演不衰的经典舞台佳作，《乐在当下》中势必有某些思考，放在任何时代之下都是共通的，譬如对明星，或者说娱乐产业的解读。从某个层面上，我们可以将《乐在当下》视为一部“悬疑剧”，因为随着故事的演进，仿佛有一位看不见的侦探，在帮我们一点点揭开浮华背后的人心难测。前妻丽兹与盖瑞一见面就是满口劝解；为盖瑞打理演出事宜的经理人夫妇，对他只有安排和控制；默默无闻的小编剧，看似将盖瑞视作偶像去崇拜，实则用偶像的身份绑架着他；至于那位让盖瑞的小圈子都不得安宁的“交际草”，接近盖瑞不过也是无利不起早。方寸舞台，上演的既是娱乐圈众生相，更是考沃德爵士对人情世故的悲观。如果人与人之间没有真心，只剩指责嘲讽、控制计算，那么孤独已然是最轻的后果。 《乐在当下》诚然是一出喜剧，可喜剧背后，永远藏着悲剧的力量。当下的“乐”之后，会否明日是“乐极生悲”？希望不会，也希望不要。【正文原载《北京青年报》，忘记哪期了……】

我一开始看乐在当下，还以为是像法国小说一样纵情声色。极乐，然后极端的孤独。仔细看其实是说了人的困境。是在一个抓狂的早晨，一片鸡飞狗跳中开始。盖瑞这个角色一登场就展现了极强的表演型人格。这也导致了他的悲剧，大部分时间都在用演员的天赋插科打诨，于是偶有真话却与平时无异，大家都以为他在演并且觉得自己看透了这一切。这是第一重可悲。第二重的可悲是每个人的小世界都十分牢固，他们在不同时间聚集在盖瑞家这个小小的工作室里，他们哪怕拥抱在一起，每个人的小小世界是没有相交的，像不同的行星，永远在按自己的轨迹旋转，永远不能互相理解是他们的宿命。“你是一个大孩子了。”莫妮卡对盖瑞这样说。得益于盖瑞的职业，他在舞台上可以高度专业化，在台下又是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他有时会很有担当，有时又很任性。人难道不可以永远长不大吗？他仍然觉得这个世界很荒诞。哪怕是最亲密的人，十几年的老友，已经分手但还是好朋友的前妻，自己十多年的助理。当你在台上卖力演出而台下的他们在想着分成比例时，你确实很难不去想他们是真的爱你，还是为了自己的利益。人是一种擅长于为了自己的利益而蛰伏十几年甚至一辈子的动物。更可怕的是，事情往往不是非黑即白的。如果是这样就简单多了。就像最后一幕，丽兹硬要回到盖瑞身边，她还是爱他，她眼里的泪光，她和乔的对峙，无数个瞬间都说明了这点。但是理由是什么呢？“你还是太孤独了，我可以无所求地留在你身边。”这话当晚四个人都说过了，无一不让盖瑞视为洪水猛兽。哪有无所求的关系呢？如果不是物质依赖便是精神依赖，都让人难以招架。而无所求的关系如果存在就更可怕了，你就因为不能理解它为什么存在，未知的东西更令人恐惧。她最后只能说“为了公司”，这话也可能不假，她最后的选择也是利益交织情感的产物。于是可想而知互相折磨的过往会继续上演。“你们都说爱我，怎么不能让我一个人静静呢？”站在盖瑞的角度大概如此。不得不承认，亲密关系是这样的矛盾存在，是一个你与世界建立联系的途径，也是一张紧紧把你禁锢住的网。数年前，盖瑞和丽兹因为受不了互相折磨而分开。可是当你一个人面对满地的气球，你也会央求着秘书不要走。没有关系会被孤独折磨，建立了亲密关系会被周围的人折磨。如此循环反复，永不得安生。这大概就是人们永远走不出的难题吧。不得不说安煮这个肺活量真的太好了，我以前看俄国小说的时候一直在想象歇斯底里是什么样子，人真的会激动到话说着说着晕倒。结果最后的修罗场他要这么激动地说完一大段台词我真的怕他说不过来顺不过气。最后他筋疲力尽的跪在地上看着真得不能再真了。总之就是台词功底十分了得。不过他们这种浮夸演法真的很伤喉咙。感觉达芙妮这个妙龄少女却是那样的公鸭嗓就是平时嘶吼演戏吼坏的。

昨晚看了展映回来，剧毫无疑问是好剧，就是被剪去几处实在让人难受，这部本来节奏就非常快，情绪的调动都一一精心安排，于是被生硬地删去的部分就像在好水果上生生挖去一块，让人在最激动的时刻被瞬间打回原形，我在删减的几处都听见身边观众脱口而出的“sh*t”，我想自己当时肯定也骂出口了，如果所谓正版引进都是这种被阉割过的膈应人的版本，那我大概也不会很期待了。 糟心事吐槽完，说回正题，看完这部满脑子都是“谁能不爱Andrew Scott？”他真的太完美了，他演绎的自恋、刻薄、放纵又敏感的Garry让人又爱又恨，明明知道他是咎由自取，但就是讨厌不起来。我想是由于Andrew将这一系列特质糅合得及其完美，以及在表现时对度的精准把握。他的演绎让人能够非常快地接受这个角色，说起来观众和Garry家的管家的立场似乎颇为相似，都是在“看戏”（笑）不止是Andrew，事实上几乎所有演员们都展现了令人惊讶的情绪转换，的确像他们自己说的那样，在这部剧里喜悦与悲伤仅一线之隔。从表演/呈现效果上说，真是要赞一句全员演技在线，Andrew是最出彩的那个，肢体语言夸张但并不让人觉得别扭，上一秒站在沙发上挥动双臂大声嘲讽，下一秒又四肢着地颓丧但快速地爬走，面对这种可爱戏精只能笑过之后感叹一句“drama queen”，烦是烦不起来的，爱还来不及呢。而且台词也太妙了，我想买剧本来看，简直是高级互怼教程，比喻排比不少，嘲讽效果拉满。而在种种夸张表现方式存在的同时，很多细节性的表达也让人印象深刻，光是眼神就非常有戏。看完忍不住感叹能将这消耗大量体力（有超多大幅度动作和跑动，很多时候还要吼着讲话）又对细节要求极高（一个微小的手势，一个眼神，讲话音调和音量的变化）的表演呈现得如此完美真的太厉害了... ...演员们饱满的情绪能够非常轻易地影响和调动观众，心情也跟着剧情起起落落，没有一秒钟是无聊的，看起来有点吓人的片长，其实感觉时间过得飞快，还没看够就结束了。 再从角色上来看看，以Garry为中心，丽兹、莫妮卡、海伦、莫里斯可以说是某种程度上的命运共同体，既有情感联系也有经济联系。演员们在片前采访里说“They love each other”，我同意，再加一句“They know each other”，不多都不能加程度太深的修饰词，“kind of”又太轻，也只能说是“某种程度上”了。Garry的才华和魅力大概是最初把他们凑在一起的原因，然而二十多年过去，倒也不能说他才华与魅力不再，但大家都习惯了，无法再像当时那样为此激动不已了，相反现在印象更深（并且不得不容忍）的是他那在生活中也像在舞台上一样演戏的毛病，还有他的怪脾气、刻薄嘴和程度惊人的任性。但我猜想这个几乎无时无刻不在演戏的习惯的形成，和他周围这群人也脱不开干系，当然啦还有公众关注、知名度、社会地位等等，当初因正面反馈而疯狂膨胀的表现（表演）欲最终变成了一副轻易无法摘下的假面。但不得不承认Garry仍具有相当的吸引力（即便正在经历中年危机，具体表现为回避关于年龄的讨论以及悲叹掉发的现实），这也是他麻烦不断的原因之一，不过根本上来说还是由于他的个性。丽兹和莫妮卡等人作为离他最近的一群人，以不同的方式爱着他，丽兹作为妻子自然是爱情，而莫妮卡的立场则更像母亲。至于海伦和莫里斯，也是由于戏份较少，感觉上对Garry的感情明显要淡些。总之这样一群人，一个长期以来相对稳定而封闭的团体，在相当一段时间内相安无事维持了体面，但乔的出现使这种稳定产生了裂痕。但他并非从不在乎体面，但较之丽兹他们要更情绪化，也更危险，有着更多变数，并且在特定情形下可以表现得及其没有底线（他离开前打Garry的那一巴掌看得我心头火起，分明他才是更厚颜无耻的那个）。 这个原本稳固的团体开始动荡，而Garry又不改其放纵任性的行为，这场大骚乱的产生很大程度上还是由于他并没有随年龄增长而变化，没有变得收敛自持，他的敏感仅限于自身的情绪，并不包含体谅身边人的感受。乔只是个导火索，由于他与他们的关系太过复杂（当然也因为他太无耻）才最终弄得一发不可收拾，如果和Garry one night stand的不是乔，那么这件事可能就轻飘飘过去了，就像此前可能发生过的许多次一样。那么在除了丽兹外再没有别人的最后，在一阵激烈的情绪爆发过后，Garry是真的完全摘下假面，袒露了真实的自我吗？我想还是没有的，虽然很接近了，非常接近，但只要身边还有别人在，还有关注投射在他身上，他就无法真正停止表演。对那一刻的他来说，前往非洲成了一次必要的逃避，他需要一个人去，避免任何这个圈子里的人提醒他刚刚发生的事情，将这一切抛诸脑后，变回原来那个光鲜的Garry意气风发地回来。如果丽兹和他一起去，如果丽兹回到他的生活中来，他是绝对做不到的，所以他那么小声地、颤抖地问“Do you have... ...a heart?”或者也可以这样想，他是不愿让丽兹看到真实的自己才“请求她不要回来”吗，那么在这个自恋者的背后隐藏的竟是自卑了，他对停止表演后的自我并无太多认同感，那么他们之间无疑还存在着爱情。可他真的想孤零零一个人去非洲吗？大概也不想，他就是这样矛盾的存在，他自己和周围的人都对此无能为力。 看到最后忍不住想，大概正是因为Garry长久以来对“present laughter”的追逐，才落得如今这个心酸局面；而对观众来说这部剧也真真是“present laughter”，看的时候笑声不断，到最后却不由得陷入沉默了。可我没办法不喜欢Garry，虽然他的种种都显示这绝对是个糟糕的家伙，但正像丽兹和莫妮卡爱他那样，观众也会爱他，是一种混合着无奈的爱：他怎么这个样子... ...可若非如此，我也不会这样爱他。片中一男一女两位年轻人对他的迷恋夸张且充满喜剧色彩，却是完全可理解的，因为他们都多少窥见过面具下的Garry，愤怒的或是悲伤的，脆弱的或是疯狂的，总之是不那么“体面”的。那么同样的，二十多年前就与Garry相识的丽兹他们，能够长久包容这么一个麻烦又别扭的戏精的原因也可以想见了。 全剧结束在一个一切悬而未决的节点，观众尽可以自行猜想Garry究竟是不是一个人去了非洲，丽兹有没有回到他的生活中来，这个被击碎的圆环还能不能，或者说会不会被重新拼合？我很在意的一点是，最后从窗帘的缝隙中往外看的Garry，是在回避丽兹的目光，是在寻找一个可能的出口，还是在想这混乱不堪的一夜是否真的已经结束，天有没有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