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竞走

这是一部完成度很高的无聊电影。其实我一直挺佩服弗朗西斯·劳伦斯导演的——确实有化腐朽为神奇的本事。《饥饿游戏2》在一个本就不差的剧本上，被他拍成了现象级大作；而在《嘲笑鸟》《鸣鸟与蛇》这种明显有缺陷的文本里，他也能靠视听、剪辑和音乐硬拽到“还行”的水平。但这次很遗憾，文本缺陷实在太致命了，他也救不回来。这是一个高概念、并且极其重文本和台词的电影，本质上和《这个男人来自地球》（我极其讨厌这部“电影”）是一类，我称之为“字幕电影”：只需要阅读字幕文本，就能获得几乎同样的观影体验。因为全片的支点只有一件事——走路。走啊走啊走啊走，走的时候还能干嘛？当然是说话啦！于是整部电影就是“说”完的，影像节奏羸弱到极点。导演确实是使出了浑身解数：精准的配乐，闪回剪辑，不同景别的调度，声效和剪辑点的精确配合……但都无济于事，因为确实文本的限制太大了。全程就是走路 说话，没有真正的戏剧冲突，没有人物弧光。从剧作的角度讲，光天化日下的一条路，一个场景，一个行为，这对于一个剧本来讲是比较致命的。首先是空间上的受限。整个故事发生在光天化日下的一条路上，场景单一。这意味着外部力量很难介入去推动情节走向，环境也无法为人物制造新的困境或张力。编剧在改编时，自然也难以引入复杂的计谋、反抗或戏剧性的偶发事件，即使有尝试，往往只能点到为止。其次是人物行为上的受限。在这样的设定里，人物的核心动作只有一个——走。这种行为的单一性，无法产生有效的戏剧情节转折，角色也无法通过行动推动故事发展，而只能在行走与对话中被动消耗叙事。当外部条件与内部行为都受到如此强的限制时，剧本几乎丧失了生成戏剧冲突和节奏变化的可能性。结果就是：无论导演再怎么调度或加工，电影最终还是显得乏力和无聊。还有一个小瑕疵，就是影片开头的设定，大家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是一个会要命的游戏，所以当第一个牺牲者出现时，大家没有任何惊讶或震撼，那种残酷游戏带来的惊愕感被彻底削弱。而且主角们全是自愿参加，因此也没有《饥饿游戏》那种惶恐和压力，观众很难代入，也很难真正感受到设定所应有的压迫感。新生代演员们其实演得都还行，但问题是大家都是“边走边喘边说”，再加上丑陋难听的五湖四海的口音，口齿一个比一个不清。不习惯这种口音的，建议找个带字幕的厅吧。

本片这种“一将功成万骨枯”的设定听上去很熟悉，很容易让人想起《鱿鱼游戏》、《大逃杀》、《饥饿游戏》。但跟前几部复杂的规则设计、场景安排和世界观构造相比，《死亡竞走》显得有些低概念，就是几十个人走啊走、聊啊聊；第一个掉队，杀；第二个掉队，杀；第三个掉队，杀……听上去似乎是一种无意义的重复。但不知为什么，我个人还挺欢这种调调，虽然不烧脑，也不刺激，但从头到尾都透着一种“青春没有出路”的绝望。我写这篇文章的时候，豆瓣评分5.4，评分人数七千六；IMDB评分6.8（影院刚上映的时候达到了7.6），评分人数六万五。对一部电影来说，两边的分差超过1，就可以说相当大了。按照豆瓣标准，简中用户的评价是在“较差”和“还行”之间，英文用户的评价是在“还行”和“推荐”之间。浏览一下豆瓣上的差评，可以发现两种对电影的否定意见。一种是说，整部片子就是走路唠嗑，太无趣了；另一种是说，明明只能活一个，为什么还要抢着交朋友，太傻了。有一条总结相当有代表性：“设定奇怪，边走边叨，着实无聊。竞争却互助，互相说着自我矛盾的终点鼓励，结局也意料之中。”其实低分的根源也在这里——东亚人对这样的故事设定，有点理解无能。照理来说，一群素昧平生、非亲非故的人，玩一种“赢家通吃，输家挺尸”的游戏，接下来应该看到“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厮杀才对。在这样的黑暗丛林里，不去害别人已经很圣母了，哪还有真心结交、互相扶持的道理。《鱿鱼游戏》里出了一个圣父男主角已经让人大跌眼镜了，这片子里居然人均一个程心，实在过于扯淡。在东亚教育体制下成长起来的孩子，是很难接受这种“死了也要社交”的设定的。但我间接体验过西方校园，学生之间的评价体系确实跟中国不大一样——“朋友多”似乎比“成绩好”更加重要。当年给我女儿选中学的时候，她就不管这个学校的成绩排名，她只管是不是容易交到朋友。《辛普森一家》里的学霸女儿丽萨，一直被同学称为“书呆子”（Nerd），她为了甩掉这个标签，想尽各种办法改变自己，去融入“差生”的圈子。这种“社交优先”的文化几乎贯穿了整个西方青春叙事。《贱女孩》里，学校被分成了各种小团体，受欢迎与否几乎决定了一个人的命运；《怪奇物语》里，即便面对异世界的怪物，孩子们的第一反应依然是“要不要叫上朋友”。斯蒂芬·金尤其喜欢描写青少年之间友情，根据他小说改编的电影《伴我同行》、《小丑回魂》、《捕梦网》都是童年好友一起探险、共同对抗邪恶的故事。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的孩子，从小就被训练去维持关系、表达情绪。他们的安全感不是来自遵守规则或成绩优异，而是来自“有没有人在乎我”。这种社交的执念，深深嵌入他们的文化基因，以至于即便走到生命的尽头，也要在人群中寻找一个“同路人”。因此，面对竞争的时候，东亚人是“下意识地内卷”，欧美人则是“无意识地松弛”。即便是死亡的巨大阴影笼罩在头顶，他们依然摆脱不了骨子里的社交本能，闻到点人气味就忍不住上去称兄道弟，至于对方是不是自己夺魁的威胁，可以先暂时抛在脑后。所以《鱿鱼游戏》和《大逃杀》里那种勾心斗角的搏杀和生死一线的恐惧，欧美人很难拍得出来。即便是《饥饿游戏》这样的爆款，打斗杀戮也清汤寡水，反而给卿卿我我缠绵悱恻分配了大把时间。《死亡竞走》里的参赛少年们彼此之间都非常友善，但他们也会愤恨，也会发怒，愤怒的对象是竞赛本身，是规则的设计者，是军政独裁体制。这其实也就是斯蒂芬·金的本意——参赛者本来并不是敌人，是残酷的规则和暴戾的体制，逼迫他们成为你死我活的对手。所以参赛者们虽然年轻，但他们的脑子却很清楚：大家都是受害者，又何苦互相为难。在《鱿鱼游戏》里我们可以看到，面对游戏规则，大部分东亚人选择的都是接受体制，并开始底层互害，只有男主角等少数派主张底层互助、挑战体制。对照《死亡竞走》里对体制的集体咒骂，我们就可以看到，面对自上而下的高压，东方人更倾向于隐忍，西方人更倾向于反抗。东方的底层绝少质疑体制的合理性，而西方的底层骨子里就有一种反体制的叛逆。东西方价值的最终分歧可能正在于此。东亚人习惯在规则里求生，西方人习惯在规则外求义。前者崇拜既定的秩序，后者渴望边界的突破。于是我们发明了迎合规则的内耗内卷，去解释为什么所有人都在奔跑；而他们发明了蔑视规则的躺平摆烂，去解释为什么有人选择停下。所以，《死亡竞走》在我们看来是怪异的，是不合逻辑的；可在斯蒂芬·金们的眼里，那恰恰是最合逻辑的——因为他们早已明白，真正的敌人从来都不是漫漫长路上结伴前行的选手，而是吉普车上一路鼓吹胜利、控制赛程、不惜代价的长官。

这部电影解决了我一直思考的没有解决的一个问题，就是有没有一个放之天下而皆准的解决问题或者让每个人都能得到公平正义的方式。有也没有。 我曾经一直以为，所有的问题都是经济问题和思想问题。但其实活到最后，发现这些还都是很羸弱的，拳头再强，物质再强，有一些问题是解决不了的，这个问题是人性中的贪欲。这个贪欲一旦与制度规则或者大他者结合，就变成了腐败贪污专制独裁，谁也改变不了。这个就是异化。 这些年我们一直在摸着石头过河，但假如这个石头他本身就可能有自己都无法解决的问题呢？ 假如人类有自己无论如何进化都无法解决的问题呢？我们当然可以坚信生产与发展可以解决一切，相信后人的智慧，但我们愿不愿意，像一部动漫《C/金钱掌控》中的故事一样，去不断典当未来来铸造今天的生活？财富典当完了，典当人性，人性典当完了，燃烧生命？人类的专业性到最后解决不了那么多的问题，所以人不能太当真，不然会钻牛角尖然后紫砂，但是人又需要研究真理，不然世界会漆黑一片。这是现实主义与理想主义的博弈，也是主角与黑人小哥的对话。人类过去确实是一直在理想主义和现实主义的互相对抗中进步的。电影本身设定的这样一个反乌托邦电影，这部电影跟“1984”、“V字仇杀队”、“饥饿游戏”、“大逃杀”属于同一种类型，都是设定了一个极端极限的理想机制下的世界观，逼迫人们去进行人性的比拼，来验证和讨论某些问题。虽然细节程度明显不同，并且对某些子主题的探讨也有所不同，但是其对这样一种模糊的大他者的宏观力量的把控是正确的。现代社会下，每个人出身都是存在使命、责任的，无论是XX梦、或者人类复兴之类的词汇，但人个体的价值是否因为这件事而变得高尚——成为一个极度强悍的工具，人类本身的价值究竟怎么样。 但是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这个作品肯定有很多人不会喜欢。我们过去习惯了漫威和好莱坞，那是人类灯塔人类之光——美国，后来我们习惯了抖音，那是所谓的分享精致而美好的生活。漫威和好莱坞提供的是一种虚假的温存，短视频提供的是一种美好的泡沫。但这部作品提供的是真实且令人恶心的反馈，现实生活中的压力正是在“死亡竞走”一群人背后极速行驶的装甲车以及卡宾步枪。这部电影注定让人不适，因为他的残酷和伪纪录片的拍摄方式给了人十分剧烈的焦虑和残酷感，大部分人不一定能看懂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这样拍摄。但想必在座的各位，我们能够理解外卖背后的算法，无产阶级公民工资的上限，从而去对这部作品感到反胃。我们能看到，这部作品中，老弱病残总是最先死去的，而在生活中，也是如此，死的残酷凄惨且真实；我们能看到，人在重压下除了身体生病，还会主动去压迫别人，但这并非我们的本意，他们甚至会因为忏悔而自杀，说的就是那个主动自杀的小伙子，虽然他最开始嘴很贱；还有，亚洲小哥很喜欢口香糖，性格温和，知识渊博，但是这些拯救不了他，即使是他的信仰，在面对现实的重压，也是注定无法抵抗的；兔子在任何时候都存在，那些内卷最严重的同时在各个平台发表反动和逆天言论自己却成为既得利益者的正是这样的兔子，兔子什么时候都存在，只是有些兔子，也只是想活着而已。对这些反胃当然是合理的，这说明你是一个正常人。资本是无孔不入的，资本的造星运动是永不停歇的，我们生活在一个KOL和肉喇叭比以往任何一个世界都要多的时代，我们生活在一个总有一股无形的奴役力量和对抗力量，并且这些力量比以往要更隐蔽的时代。 如果你足够麻木，那么你早已经适应了现代社会的规训，如果你不够麻木，那么你适应不了这部电影。从某种角度来说，这部电影也挺晦涩，因为其中存在的很多角色其实都有象征各种主义以及种族的映射。如果细细分析，无论是长发男那个印第安人直接的对抗，或是黑人小哥因为出身对善良和爱始终的坚持，其实既有历史主义的考究，以及人类文明史的考究。但我目前不够专业，就不深入探讨了。但此片缺失足够的戏剧发泄，是一个调子一直非常low的作品，虽然有一波三折，但如此一个注定没有好结局的伪纪录片拍摄方式，就像是寸止到最后却不能发泄的惩罚一样，背后是无尽的虚无和焦虑。就像电影“32”、“22”、“超脱”一样，你知道你进入这部作品，就是抱着沉重和肃穆感一直坠落下去，但你总还期待一个美好的结局，不然电影的意义何在？正如活到最后的黑人小哥，在他面前，是一望无际的大街和路灯，但其实什么都没有，但小哥继续走下去，走下去或许是一个不错的结束和希望(或许不是，毕竟死可能是最好的解脱)。如此痛苦和残酷的作品，极端极致的现实主义，难免让人不快，毕竟我们已经很久不怎么看现实主义作品，尤其是一个如此逼真的作品。三两笔的描述就让人沉浸其中，与我们生活与习惯、文化一模一样的那些现代公民，面对死亡竞走的威胁，和怀抱着一种近似不可能的自我欺骗的幻想。这东西跟IPO上市给资本大亨画的大饼不是异曲同工嘛？ 其中对长期竞走的细节的描述，不同人的死状，以及面对各种极端生理情况下的生理和心理性崩溃，除了是对“1942年日本侵略巴丹死亡行军”的类似隐射以外，更多的也有本身对建制主义和现代社国家建立基础的反思。其中有一幕，男主说他父亲因为信奉尼采不信任体制被杀，我笑了，你有点过于极端了。 但作品本身很多地方是经不起推敲的，毕竟是科幻片和概念片。本身就是为了研究一个东西而创作的，跟“尸鬼”“东京喰种”“进击的巨人”的创作理念和核心是一样的。尸鬼讲述的是在一个封闭落后的原始村庄，一种寄生虫性质的吸血鬼一样的生物的出现将村庄吞噬殆尽的故事，人类阵容与尸鬼阵容互相对抗；东京喰种讲述的类似，也是喰种阵容与人类阵容对抗，夹杂了喰种奴役人类的事实这样一个大阴谋论；进击的巨人则更加极端，从人类与巨人的对抗，走向人类与人类的对抗，最后达成灭世结局。这些作品的核心理念其实都是通过一种虚构的但是十分真实的故事和经验来验证经不起推敲的人性和体制，尸鬼和东京喰种其实是讲述阵容和站队的问题，进击的巨人则是讲述“人类能否互相谈谈互相理解”的问题，这当然不只是故事中的，这是生活中的。但本质上所讲述的问题或多或少都提及过理解的问题，毕竟黑哥们的语言是不通的，但是使用自己语言的哥们“语言”确定相通吗？ 我们本身就生活在现代化社会中，这是一个和平的时代，这是一个最好的时代，这也是一个最迷茫的时代。我们生活在一个极速发展的时代，也生活在一个极度不公平的时代。但是，我们在死亡竞走的时候，能否走出森林，去旁边走走，而并非只是一直走在这条既有的道路上？我们没必要无时无刻把我们的良心，放在上校前面，然后一直走下去，因为这样真的很累，无论是责任也好，欲望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