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之间，去年夏天

从成名作《不后悔》开始，李宋熙日的同志电影风格逐渐形成。主要有以下几个特征：1. 现实向同志题材。（不是耽美！不是耽美！不是耽美！请不要寻找BL动漫里YY用的粉红色泡泡和纯满足感官的H。不是爱上直男！不是爱上直男！不是爱上直男！是两个gay，或者一个gay和一个双性恋。例如《夜间飞行》的志雄，《不后悔》里的少爷。）2. 多重枷锁，反映社会问题。3. 压抑苦闷感的镜头拖慢。（5秒钟足矣的场景镜头非要50秒；凝视的独角戏漫长到观众要砸屏幕了，才肯让被凝视的那一方露个脸。）4. 前期进展较憋屈，末尾高潮精彩，张力十足。（前期的慢节奏都是铺垫，累积出最后时刻的爆发。值。）5. 细节控。6. 一个契而不舍地追，一个天人交战地躲。不管结局走向如何，起点一定是：互相吸引。（不是单恋！不是掰弯！不是同情心作祟！是两个人从一开始就相互吸引，只是因为性格差异、背景不同等因素，导致二人对待感情的方式大相径庭。）看李宋熙日的电影，习惯慢节奏是必要的。否则，很可能看不完。还要留意细节。否则，很可能看不懂。-----------------------以上是对某些人吐槽本片情节无聊结尾突兀的反驳。以下严重剧透，慎。--------------《忽然之间，去年夏天》是 “两天一夜”三部曲中，最喜欢的一部。因为结局最温暖，叙事最干净。因为两个人物真实丰满。老师35岁，单身，来首尔打拼不过3年，住在并不宽敞的公寓里。短短半小时，导演给了老师的公寓和工作许多镜头。他的窗户上挂着自制的晾衣架。他在烈日下擦着汗家访。他向朋友打电话咨询教职空缺，说“短期制也行”。他上课时提到喜欢坐船；被学生尚宇软磨硬泡“逼上”游船，尽管大部分时间紧绷着脸，但某个瞬间，面朝开阔的海面，迎着凉爽的风，老师露出了心愿达成的微笑。——老师的生存状态可见一斑。所以他无法像18岁的尚宇那样，无所顾忌地追求爱情。即使没有同志这层关系，同样会顾虑重重。人都是孤独的。没有人不向往爱情。老师亦然。所以他会出现在同志酒吧，会在酒吧暧昧昏暗的灯光中，与尚宇四目相对（唉，真情流露啊老师，啧啧）。他对尚宇的拒绝，除了年龄差距、现实压力等因素，最主要还是师生的道德障碍。被橡皮糖似的尚宇缠住不放，忍无可忍的老师对他喊道:“我是你的老师！是你的班主任！” ——18岁的尚宇可以少不经事无知无畏，但老师是成年人，有职业操守，他不能顺着尚宇的性子胡来。这其实也是对尚宇的呵护。当被尚宇穷追猛打追问“你明明上课有偷看我”，老师被逼急了，说出重话，想让尚宇死心：“对你这样的小孩子，根本硬不起来！”——且不说结尾处这话如何啪啪打脸（诡笑）。老师圆睁的湿润双眼，歇斯底里的声音，一副不会撂狠话却偏要装很凶的样子。甚至连个脏字都不会说。而这已是他试图伤害对方的极限了。唉，真是个单纯的家伙，笨拙得可爱。稍微世故一点，都知道此时应该好言拉拢对方，施展成年人的手段，先把照片删掉再翻脸。难怪尚宇看上老师，眼光不错(●’◡’●)——实际上，从头到尾，老师都没有抢手机删照片的企图，而尚宇两次把自己的手机主动塞给老师。登游船前，在海边，尚宇边向老师道歉“不该偷拍”边删掉了手机中的照片，这时他对老师已不构成威胁。但之后老师仍然和尚宇一起去坐船，继续纠缠直到黄昏那个时刻。由此可见，老师始终在纠结的，并非怕同志身份被曝光丢掉饭碗，而是这份师生恋情本身。P.S. 老师真是颜正条顺啊（第20分钟开始，海边散步那幕倒三角身材爆好啊捂脸）！温柔正派、敬业认真，耐看型好男人（花痴快打住）……咳咳，要说的是老师的正派善良。起初老师以为尚宇阻挠家访，是怕老师告诉家长尚宇是gay。老师说：“再怎么样我也是你的班主任，你那种事我怎么会告家长。”闻言，原本撅着嘴的尚宇，有点高兴地偷笑了一下。老师，果然是个温柔的人啊。那么，最重要的问题来了：老师究竟喜欢尚宇吗？答案是：废话，当然喜欢。而且似乎还是先动心的一方。太多细节可以佐证：高一出成绩后，面谈时问尚宇有女朋友吗；学期末送书给尚宇；上课时偷偷地看尚宇（被尚宇发觉了，老师你情何以堪啊XDDDD暗恋啊送书啊偷看啊，老师纯情得不一般）；尚宇下车去买船票，老师的目光慢慢落在副驾驶上的书包，手指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压抑而又流露渴望地，轻轻抚上尚宇的书包边沿，手指颤抖着。海边幕，尚宇模仿着老师讲课的口气，复述“盲龟遇木”的成语典故，末了期待夸奖似地看向老师。此时，老师转过身，背对着尚宇，沿着海边往前走。转身的那一瞬，老师一侧的嘴角上扬。接着尚宇又孩子气地说“据说这里也有龟哟！”，老师继续是这种勉强忍住不笑的表情：明明就是觉得尚宇的言语很可爱。——其实整个故事，尚宇一直在撒娇，老师一直在纵容。老师不肯上船，尚宇发脾气踢着脚边的东西，结果下一幕，两个人就上船了（老师你究竟有多宠溺尚宇啊XDD）。游船段，更是情感累积与满溢的发展。慢慢走向尚宇的那一幕。望着笑容灿烂的尚宇，戴着耳机的老师呆住，半晌猛地扯下耳机，眼睛红红地再度望向尚宇，然后转身离开的那一幕——只再多一秒，心防就会溃不成军。更别提公寓中的最后挣扎：“趁天还没黑，快回家。”——可以理解为单纯的关心和负责，虽然我的理解是：再这样下去别怪老师把持不住。夕阳中，那个“不要这样”的声音近乎哀求。老师的心本已无力抗拒，身体的反应也出卖了自己的真心。终于回过神来、打了尚宇两拳之后，老师注视尚宇的表情很痛苦，喘气更像是深重的叹息，颤抖的肩膀无力地塌下去——终于还是打伤了对方，这却是自己最不愿意看到的结果。这种无奈的伤害，反过来对自己又是狠狠一刀，与《夜间飞行》里的志雄、《不后悔》里的洙民，如出一辙。几番揪起尚宇的衣领，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无力的拳，颤抖的双唇，几乎要哭出来的破碎的粗重呼吸。暗流涌动的情感昭然若揭。所以尚宇会放下抵挡的手，抬起头，眼睛明亮而坚定地直视老师。那一刻，一切虚伪和抗拒都轰然倒塌，四目相对时，两人终于跨过所有外在的鸿沟，读出对方心里隐藏着的深沉爱恋。黄昏的光中，一直倔强的尚宇流下眼泪，他犹豫半天，手才慢慢抱住老师背脊（同时请注意老师的双手动作，超有爱）。他毕竟只是个孩子，内心是脆弱的。这么久看不到希望的争取，其实心里不知打了多少次退堂鼓，可他都坚持下来了。当尚宇用“盲龟遇木“来形容酒吧邂逅老师的情景时，我们感受到这孩子内心的惊喜，万分之一的希望被点亮：以前毕竟只是猜测，现在同志酒吧遇见老师，证实了过去的感觉是对的。这是多么难得的机会，有借口可以接近老师。尚宇他，是有多喜欢对方，是已经喜欢了多久啊。随着剧情的发展，旁观者逐渐发觉，原来老师也早就暗恋着尚宇了啊。明明相互喜欢，却心意不能相通。这正是所谓的sting of love。第12分钟，车内对话幕值得玩味。尚宇口气随意地说，初中老师告诉全班他是gay，他妈妈也因此知道了。（对尚宇的少年时代只有这一句台词，可是其中的信息量很大。单亲家庭，同志身份曝光后的境遇，成绩不好的隐因。等等。）接着尚宇问：“你真的不知道吗？”（意:你不知道我是gay吗？同志彼此间是有感应的。况且老师经常偷看尚宇，说明俩人的眼神交流多且不同寻常。）车内后视镜里，映出老师的眼睛。他的眼神犹疑不安，许久才缓缓转过脸，对上尚宇追问的眼神：“什么？”假装不知道的老师激怒了尚宇，他冷笑一声（也许是自嘲也许是讽刺老师的不坦率），难得地惜字如金，下车走掉了。这时的老师，连着眨了好几次眼，嘴唇开合欲言又止。不得不说，正因为老师是成年人中难得的内心纯朴干净，两个人在心理和感情上有很大的共通，所以尚宇的追逐才能取得“胜利”。试想如果老师失了成熟男人的责任感和自制力，两人迅速干柴烈火，上演一出“放课后”的香艳禁恋，这故事得有多俗多假！即使相恋，一个老江湖的班主任，对情窦初开的少年又能有多少真心？彼此间的感情需索和回应，只怕也是不搭拍的。——唯有故事中的这位老师，以及这个尚宇，他们俩，正巧是相似的纯真，正巧相爱。于是给了观众以爱的纯粹与温暖，有了“也许可以长久”的希望。感谢导演的善意。可能有人会觉得不恰当。但从这种意义上讲，本片与《这个杀手不太冷》所表达的感情是相似的。（吕克贝松曾说过：This is a story about one boy and one girl. They loved each other, because in their heart they are all twelves.）老师与尚宇表达爱的方式，本质上也一样。前者偷看送书暗恋，后者更是典型的少年式恋爱。用照片胁迫老师陪自己过一天时，尚宇的手臂在发抖，虽然说着“对就是威胁，所以今天你要按我说的做”，末了还是低下头，声音颤抖着，嗫嚅“就今天一天，请听我的”，是在恳求老师啊。还有递矿泉水和零食的小动作，超萌的两只。游船上，尚宇淘气地把耳机硬给老师戴上，想要把喜欢的音乐分享给心爱人、想要把快乐的心情传递给对方，真真是少年爱恋的方式。看到鱼就欢呼雀跃，朝着大桥大喊听回声，侧脸向凝视自己的老师一笑，阳光得让人无法移开视线。——这样一个执着而可爱的男孩，老师你的眼光也不错哦(●’◡’●)耳机梗点赞。因为老师在课上介绍过一首歌，尚宇口上说老土，私下里却找来听。船上硬给老师戴耳机，当老师听到这正是自己喜欢的歌时（与之前尚宇关掉的车载音乐是同一曲），内心的触动可想而知。最后还是要感谢导演的善意。即使这个世界很现实很冷酷，他仍然在电影里塑造了两个善良而正面的角色，并且赋予二者殊途同归的可贵勇气。尚宇自然是年少无畏。老师呢，和其他作品中隐忍的角色一样（例如《不后悔》中的洙民），他虽然躲避，虽然纠结，却并非懦弱怕事的人。在酒吧偶遇尚宇后，老师找朋友打听其他学校的教职空缺。尽管尚宇并未真的威胁过他。当两人终于相拥在夕阳中，我们不得不心存欣慰：是啊，即使退一万步，老师可以选择不再当尚宇的班主任。他去其他学校，然后两个人也许依然可以交往。反正，那个难忘的夏季，某个黄昏里，沐浴在最炫目的金橙色余晖中，老师的手温柔地抚上尚宇的后颈，然后紧紧地抱住了他。---------------------------------------------------------------------------------------------------------------------------------------------P.S. 关于片名，导演玩了一个有趣的隐喻。英文名令人联想到1959年的电影《夏日惊魂》（Suddenly, Last Summer），由凯瑟琳赫本、伊丽莎白泰勒、蒙哥马利克里夫特主演（阵容逆天啊，全是我最爱的黄金时代演员！）。《夏日惊魂》看似围绕医生治疗疯癫女孩展开，其背后的根源却是，一位在故事开始时就已死去的同性恋青年。电影对同性恋的描述很隐晦，其母（凯瑟琳赫本饰演）掩盖儿子性向的态度，印证了当时社会对同性恋的拒绝。那个意外身亡的青年，那个似乎有男性恋人的青年，面对这样压抑的环境，他的精神世界是什么样的？他又有过怎样的爱与悲伤，经历了怎样灼心的夏日故事？于是乎，李宋熙日切换了视角，向我们娓娓道来——那年夏天，不被社会认同、小心翼翼隐藏爱与渴望的青年，他们的故事。

少年把镜头对准老师时，不是恶意的勒索，更像是绝望的告白。李宋喜一用长镜头和特写，把那种黏稠的暧昧拍得像夏日的汗珠——既难以忍受，又不得不面对。豆瓣7.2分，1030人评价，算不上高分，但三部曲里这部完成度最高，我同意，尽管开头的铺垫确实有些慢，老师反复的犹豫和拒绝几乎让人失去耐心，但结尾那一幕，当少年站在海滩上，阳光把他的剪影拉长，所有克制的情感突然决堤——你才发现，之前所有的拖延都是在积攒这股力量。权力的不对等始终横亘在两人之间：老师不敢迈出那一步，少年却无所畏惧。这种错位让整部片子像一场慢性疼痛。没有大起大落，只有反复的试探和退缩。有观众觉得“虐”，那种不甘心确实戳人。但更让我在意的是，导演没有美化这段关系，也没有批判，只是把那种进退两难的窒息感晾出来。夏天会结束，偷来的时光终究要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