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栅栏

二十年前的戏，如今竟冷落如斯。公允而论，作为展现老北京风俗的电视剧，《大栅栏》演员精良，台词地道，请出人艺大师于是之题写片名，林兆华担任艺术顾问，更有“黄家四兄妹”首次同台的热闹，整部戏是在水准线以上的。印象特别深的地方是，剧中将“出去”念成“出克”，“别”念成“摒（二声）”，可见剧组“复原风貌”的细腻。 不过就算是二十年前，这部剧激起的水花也很微弱。首先是题材吃亏，在二十一世纪最初几年，中央电视台播出了两部以中医名家为主角，集中在1900年庚子国变发生故事，与慈禧光绪等历史人物产生关系的电视剧，分别是《大宅门》和《神医喜来乐》。题材重复本是影视界大忌，可一可二不可再三再四。纵然《大栅栏》的主创宣称故事早在九十年代中期就已写好，只是投资难觅一再“下马”，但终究要落得个“时运不济”的结局。 其次是演员整体突出，但箭头缺失。几乎每名演员都富有戏剧魅力，是《大栅栏》一大亮色。像俞立文、马子俊、高玉庆、汤加丽这些放到其他剧里足可独当一面的演技派，演员表上都只能塞进“参与演出”一栏。但相比由陈宝国、李保田领衔的《大》、《喜》，主演《大栅栏》的谢钢、刘钧和杨议在知名度上要逊色许多。彼时谢钢只是“陈云专业户”，刘钧演技的老辣要到十几年后的《琅琊榜2》才被更多人发现，距离杨议的津门相声影视剧开张还要几个年头，杨议的天津口音在剧中也颇有些出戏。并且，三位主角的人物形象远不如白景琦、喜来乐鲜明。“黄家四兄妹”固然名头响亮，到底不是主要角色，只能搬出临时救场饰演慈禧的吕丽萍放在海报C位，然而这毕竟不是电视剧所要突出的。 最后还有剧本的问题，可以看出，编导很努力地再现清朝末年大栅栏商业繁荣的景象，除了故事的主要发生地药店“永丰堂”及其相关产业古玩店“永古斋”和永丰银号，还刻画了布店“瑞祥义”、鞋店“福升号”，其原型自然是大名鼎鼎的“瑞蚨祥”和“内联升”，以及戏班“三利班”、“馨露园”、茶馆“白麻子”（原型大概是“三庆班”、“天蕙斋”、“张一元”等），群像不可谓不丰富。但剧中对商海竞争的展现却显得单薄，买卖人的起落都源于下作的算计，这未免落了下乘。 故事起自永丰堂坐堂大夫乌少伯因曾给重臣翁同龢治病而勃起大名，在戊戌变法失败，光绪被囚瀛台病入膏肓，慈禧欲立端王之子为大阿哥，端王一派指使太医拖延诊治时，光绪贴身太监葛连才与宛平县令麻世桐密谋，将乌少伯绑架到宛平县狱中，暗中安排他入宫为光绪治病。而在乌少伯失踪的几个月里，永丰堂失去主心骨，商业对手仇子瑜利用曾被永丰堂逐出的伙计，如今是炙手可热的端王府总管的井四，使用各种不正当竞争手段，将主营西药洋货的鼎记开到永丰堂对面，屡加打击，致使永丰堂经营无继，医书流失，老掌柜罗晋山一命呜呼，少掌柜罗吟秋遭陷害入狱，乌少伯的女儿也无奈嫁给仇子瑜。在此期间，乌少伯多次请托麻世桐之妻到永丰堂为光绪抓药，竟对这些变故不闻不问，能够做下如此瞒天过海之事，能量可谓巨大的麻世桐也听之任之，直至悲剧无法收场，这本身就是故事的荒诞。 剧中有意描写升斗小民的生死福祸都系于统治者的一念之间，以此批判封建制度，并对慈禧的朝堂平衡术有所涉及，比如在支持义和团的端王派对面，虚构了一个历史上并不存在的福王，作为洋务派的代表。剧中，无论是作为长辈的慈禧，还是与光绪同辈的端王载漪，都称呼这位福王为“老五”，但实际上找不出这样一位行五的洋务王爷。端王的五弟载津已于庚子前四年病逝，光绪的五弟是溥仪之父载沣，而慈禧丈夫咸丰的五弟奕誴恰恰是载漪的父亲。最后解开永丰堂败落之扣的正是福王，在慈禧嘉奖乌少伯，缉拿井四、仇子瑜后，福王做主，将错判命案的顺天府尹穆贤良拿下，又亲自蒙面扮演刽子手，在法场上演了一出“假斩首”的戏，从而将罗吟秋、仇子瑜、穆贤良、井四一并释放。电视剧看到这里，让人不禁生出儿戏之感。 而剧本的软肋还在后面，故事的结局是八国联军进占北京之际，义和团一把大火烧了大栅栏。但在这玉石俱焚的戏码之前，主角罗吟秋、仇子瑜已经心灰意冷，乌少伯更是看到光绪服药仍被太医左右，病体日笃，葛连才也被毒哑断脚，赶出皇宫做了乞丐，从而有志难申萌生死意。如果说罗、仇还可以归结为“民族资产阶级的软弱性”的话，在片尾曲里被颂扬成“生来一副虎骨”的乌少伯也没有体现出丝毫的不屈不挠，无疑背离了《大栅栏》应该弘扬的商界精神。剧中着力刻画的两个女性形象，乌少伯之女乌巧云与仇子瑜之妹仇子兰，也角色鲜明度不高，给人以奉献精神和无脑程度极成正比的印象，不知道是不是那个年代男性作家对女性的普遍想象。 有这三大先天不足，演员们再怎么努力，对于当时的收视率而言恐怕都于事无补，参与投资的杨议一家也难免“赔得血本无归”。但作为二十年后的观众，看到这些面熟的老演员们一丝不苟地飙戏，还是觉得相当过瘾，好不热闹。后来以“道哥”出名的刘桦饰演忠心耿耿的太监葛连才，戏份不轻。更多位出现在不同影视剧里的“奸角”李明、方征、颜冠英、杜旭东、马仑、李永贵、马小宁，分别扮上大反派井四、死于八国联军之战的麻世桐，以及大栅栏各家买卖的东家，呼来喝去，十足好看。 在《天下第一楼》里出演福聚德老掌柜唐德源的张炬，此次演的还是即将退享天年之乐，却因种种变故含恨而终的永丰堂老掌柜罗晋山。塑造了无数位一言能断朝纲的股肱名臣的郑天庸，驾驭起受夹板气，胆小窝囊的太医魏元骏一样手到擒来。相声名家杨少华客串穆贤良手下邢师爷，没少与儿子杨议对戏。最有趣的是饰演永丰堂大伙计大侯的李嘉存，剧中他与大栅栏的多名伙计共同加入了抵制洋货的义和团。亲手烧了自家买卖不说，三年后在另一部京味电视剧《尘世笑谈》里李嘉存出演肉铺老板，名字从“大侯”变成“老马”，1911年清帝逊位前，他上来一句台词就是：“老子当年是义和团！” 而在当年是最大卖点，如今回看更别有一番滋味的黄家四兄妹同台，是《大栅栏》永久流传下去的所凭。据当时的报道，黄宗英原定出演慈禧太后，但因身体原因无法坚持，只能临时加出一场戏，饰演同情光绪的大格格。事实上，剧中慈禧的戏份也不算多，但与其他剧作相比形象较为平面，后来接演的吕丽萍和扮演李莲英的黄宗江年龄相差近四十岁，“小佛爷与老李子”的搭配确实违和，加之服饰等其他因素，在功力深厚，一挥手一投足积淀了七十年表演功力的黄宗江面前，权倾天下的太后活脱脱成了毫无气场的宫女。黄宗洛出演昏官穆贤良，早已是戏精的老爷子嬉笑怒骂皆成文章，只是可惜他带妆反串慈禧的企图未能成真。身为本剧总策划的黄宗汉，则玩票式的饰演平时嘻嘻哈哈，实则是推动情节最关键人物的福王。 由于黄宗英息影多年，黄宗汉经商为业，要不是大哥黄宗江一力坚持，我们恐怕无缘看到成名于民国时期的他们在新世纪的共同演出。第一集里，李莲英请大格格去陪慈禧听戏，大格格借身体不好为由推辞，并和李莲英、穆大人、福王共同拍下一张照片。黄宗英又吟诗又唱戏，颦笑之间仍是当年羡煞影坛的“甜姐儿”，黄宗洛还借角色之口夸她“饶北京、饶世界有名的出水芙蓉”。黄宗江是民国年间老派影人的演法，身上又有文人式“端着”的气质，听他念台词自是一番享受。 而今，黄家三兄弟皆成故人。黄宗江逝于2010年，黄宗洛逝于2012年，黄宗汉逝于2014年，95岁的黄宗英在今年年初一则“武汉加油”的视频中出镜，也有了阿尔茨海默症的迹象。此外，女主角乌巧云的扮演者孙党营2008年意外去世，天妒红颜。包括老掌柜张炬（2009年病故）、户部大人俞立文（2011年病故）、罕见地有两场入浴戏的太医郑天庸（2016年病故），乃至京味十足的词曲作者姚明（2018年病故）都归道山。他们的音容笑貌，只能从短短二十一集的《大栅栏》中寻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