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球教练第一季

说到足球相关影视作品，很多人都会想到《一球成名》《我爱贝克汉姆》等，年龄再大一点的朋友可能会说《胜利大逃亡》。这些电影往往以球员为主视点，着重描写他们平衡足球与生活的关系。体育电影作为历久弥新的类型片，常伴随着励志、现实等要素。这次我想介绍一部2020年的苹果自制电视剧——《足球教练》。

中文片名翻译为足球教练并不准确，其英文原名是Ted Lasso，即主人公的名字泰德拉索。主人公泰德受英国足球俱乐部里士满邀请，从美式橄榄球教练摇身一变成为英式足球教练，将率领这支中下游球队征战英超。期间，泰德必须处理各种棘手问题，诸如：从曼城租借来的明星刺头球员与从切尔西转会而来的功勋老队长之间的更衣室矛盾；球队公关经理和球员之间的交往问题；球队主席给球队使绊子，影响教练排兵布阵的问题；来自非洲的年轻球员遭到英国本土球员拉帮结伙针对的团建问题；当地球迷持续蔓延的不信任导致帅位岌岌可危的问题……

光是涉及到了豪门租借球员在小俱乐部的话语权这个话题，本剧就已经是最尊重职业足球的体育片之一了。因为职业足球不光是打打杀杀，更多的是人情世故。相比于美国球界闭环的生态环境，欧洲足球等级分明又循环流动的生态环境更加不缺乏俱乐部之间单方面的流动。泰德拉索作为土生土长的美国乡巴佬，将会在英国小镇上充分体会到两种竞技体育生态的差异。

可能有朋友会问：什么样的英超俱乐部会荒唐到邀请橄榄球教练执教呢？因为这部剧本身就是荒诞的产物。泰德拉索这个角色的起源是2013年美国电视台NBC为宣传英超转播而拍摄的两条广告。广告中美国橄榄球教练泰德拉索由喜剧节目《周六夜现场》的常驻演员杰森苏戴奇斯主演。泰德在两条广告里分别担任了托特纳姆热刺和莱斯特城的主教练。对足球一窍不通的他在英国闹出了不少笑话。广告通过泰德不懂足球引发的笑话，很柔顺地给美国观众普及了不少关于足球、英超以及英国的知识，可以说是广告界的经典营销范本。

在第一条广告中，泰德询问当时热刺队的当家球星加雷斯贝尔的家乡，助教告诉他贝尔来自威尔士。泰德说威尔士不是英国的一部分吗？这就引出了助教向他解释英国的组成和历史。在第二条广告里，泰德用各种比喻向美国观众生动形象地介绍了英超各大豪门。曼联就是人人都爱、人人都恨的牛仔队，而曼城就是那个新兴权贵詹妮弗劳伦斯。这两条广告收获超乎寻常的好评。七年后，由苹果公司出品的衍生剧终于开拍。电视剧自然不能再让泰德担任热刺或莱斯特城的主教练，于是诞生了架空俱乐部里士满。根据官方推特和里士满这支球队所在环境，我们可以推算出它的原型是目前处于英超第十六名的布莱顿，他们客场浅蓝色的队服也来自布莱顿。而里士满的主场红蓝条纹球衣样式很明显模仿了水晶宫，同样也是一支英超中下游球队。

广告只负责碎片化的搞笑桥段，拓展成电视剧后剧本就需要更加精雕细琢。首先是给泰德拉索这个人物设置更加具体和本土化的背景设定。在广告中，他只是个橄榄球教练。在电视剧里，泰德拉索是美国NCAA橄榄球二级联赛的冠军教练。率领大学球队夺得次级联赛冠只是让他的大名火遍全美的次要原因，真正让泰德拉索成为网络红人的原因是他夺冠后在更衣室热舞视频。

广告不需要解释英超球队聘请泰德拉索的原因，电视剧则不得不作出合理化解释。剧中聘请足球门外汉的缘由颇为漫画，俱乐部前任老板因为出轨导致离婚，经过财产分割后，俱乐部的所有权落在了对足球毫无兴趣的老板前妻手中。前妻为了报复前夫出轨行为，决定用尽一切合法手段羞辱俱乐部，用前夫热爱的足球来伤害前夫，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因此，泰德拉索面对的不仅是一个自己一无所知的世界，还要面对“敌在本能寺”这种极端恶劣的政治环境。

里士满俱乐部聘请泰德拉索的原因有了，那么泰德拉索为什么会接受这份邀请呢？在广告中这种背景设定细节当然也是避而不谈的，在电视剧里远赴重洋踏入未知世界的动机正是泰德拉索这个角色的魅力闪光点。和所有体育励志电影一样，主角在为某项运动奋斗的同时，他绝不会仅仅是为这项运动而奋斗，他必须也是在为现实世界里他的某项烦恼或痛苦在奋斗。譬如《夺冠》中郎平在执教中国女排时所作改革和所遇艰难，暗示着郎平本人在国家和个人之间所作选择和牺牲时的痛苦。泰德拉索亦是如此。在第一集开头，他便向合作多年同时也是多年挚友的助教发问：

我这么做是不是太疯狂了？(Are we nuts for doing this)

得到肯定的答案后，泰德只是笑了。他的冒险主义乐观精神带领着他义无反顾地向未知领域前进。每个人都是自身性格的奴隶，即便知道脚下这条路会有危险，依然只能不回头地走下去。泰德的乐观与冒险精神让他率领校队夺冠，同时也让他的家庭关系产生裂痕。在第一集的结尾，我们终于看到这个表面大大咧咧、永远在说俏皮话的典型美国人其实正在经历人生最为痛苦的战役——维持一个不再相爱的家庭。泰德选择接受英国的工作，或多或少也是为了缓解家庭矛盾。

说了这么多背景设定，我还要说一点《足球教练》这部剧和其他运动题材作品如《后翼弃兵》《弱点》等最大的区别：它真正描写了竞技体育里那些不被球迷注意的管理细节。英超的主教练称呼和其他联赛不同，它不光是Coach，更是Manager。作为一家英国足球俱乐部的教练，他需要负责的不全是技战术，甚至很可能并不需要负责技战术。作为主教练，Manager需要负责俱乐部球员的各种管理事项。比如范加尔任职曼联主教练期间，他就曾经勒令在训练基地外种树。穆里尼奥当主教练时，他还取消了球员的休假。

从产业的角度看，球员之于俱乐部既是财产、也是成本。主教练作为管理者，第一时间考虑的应该是如何为俱乐部保值。在《足球教练》这部剧中泰德拉索上任第一天就命令每个球员都要写匿名信，信中写明目前他们最不满意俱乐部的一件事。泰德深知职业球员不是校队学生，喊口号打鸡血帮不了什么，实打实地为他们处理工作上的麻烦才是聚拢人心的最佳方法。从自私的犬儒主义者角度看，这部剧或许会被划分到爽剧范畴。因为泰德拉索是个积极得不得了的暖心大好人，而他却从一开始被全镇球迷戏称“Wanker”（英式俚语手淫）、被当家球星当众羞辱到最后收获俱乐部从上到下的支持。好人得了好报？这看上去确实不大现实。

如果你是球迷，《足球教练》这部剧里会有更多让人会心一笑的梗。譬如里士满当家球星和公关人员交往，导致战术泄露。这很难不让人想到穆里尼奥时期皇家马德里队长卡西利亚斯和他的记者女友之间的传闻。更搞笑的是，苹果为了推广这部剧，真的请来穆里尼奥和泰德拉索进行一场隔空对话。在短片中，泰德拉索向穆里尼奥寻求建议，穆里尼奥非常冷静地说只有一个建议：面对记者少说话。

很遗憾，由于成本原因，本剧没有其他任何球星或教练客串演出。唯一有大量描写的现实世界球队是曼城，同时也是泰德率领的里士满在降级边缘时的决战对手。上文也说过了，在本剧中里士满的明星球员杰米塔特就从曼城租借而来，这一战作为剧终集可说有非常有英超氛围的因缘际会。究竟战果如何，我就不在这里剧透了。

在大吹狂吹的最后，我想说这部剧虽然很尊重足球，终究还是一部喜剧。NBC两部广告短片中几乎所有梗都被编剧照搬到了剧中，这就让某些桥段看上去可能有些脱离实际。比如泰德拉索不懂足球，因此他将橄榄球战法嫁接了足球上，这个玩笑就有点开大了。另外，这部剧不是《超智游戏》《欺诈游戏》这种斗智故事。它是一部关于球队成长、关于泰德拉索这个人物是如何对周遭朋友、敌人、环境施加积极影响的故事。比起《半泽直树》这样堵塞滞胀后一泻千里的舒畅感，它更像是《重版出来》这种积跬步、细无声、致千里的暖心感。在2020这样一个艰难无比的年份，网络上到处都是像笔者这样始终带着无因的愤怒的、自私的犬儒主义者，我们如蛆般充斥着世间各个角落，质疑着动机、批判着行为。恰因如此，《足球教练》这部剧才更具功效。它能安慰我心中那个邪恶的小人，让善良的小人出来喘一口气。在此引用一段豆瓣@恶隐息烙的短评：

如果2020让你想要喊出“毁灭吧”！请务必看看这部剧。如果天下还有一个义人，那么Ted Lasso就是那一个人。他毫不害怕坦然面对他人、毫不畏惧对别人释放善意 、毫不担心被辜负被误解被伤害。只要有他在，世界不会完。他是及时雨！在这个糟糕的一年，能出现这样一部慰藉人心的作品真是雪中送炭。Ted没什么了不起的，他只是在足球这个睾酮浓度过剩的行业里坚持做一个守护者，在一个因为疏离和冷漠而人人愤世嫉俗的世界保持天真、善良和爱。如果2020让你无法呼吸，请务必看这部剧，告诉你自己世上还有好人。

带着美国式乐天精神的泰德拉索，用善良和正义改变了英式传统中刺骨的反讽潮流。在剧中，一心搞垮球队的老板委托记者写专访搞臭泰德。不料就连嘴臭的记者都被泰德给感动了，他在报道中写到：

尽管和其他人一样，我对泰德拉索的未来感到十分悲观，我也预言他的球队将要失败。可当失败来临时，我绝不会嘲笑他。

善良和正义会赢吗？也许不会。可我们并不会因此停止传播善良，就像我也不会停止安利这部由广告衍生出来的喜剧。

豆瓣9.0分，31万人打出这个分数——我起初是怀疑的。一部体育喜剧，主角是个美国乡下佬，跑去英国执教足球，这设定听起来就像个烂俗的逆袭爽文。但看完第一集我就懂了：这剧根本不是讲足球的，它讲的是成年人的狼狈和温柔。先说个细节：泰德上任第一天，被球员恶意用球砸脸，他站起来说“好球，再来”。没有发火，没有报复，甚至没有冷脸。这种不合常理的善良，在现实中会被当成傻子，但在剧里却成了撕开所有人伪装的钥匙。金球奖最佳男主角（杰森·苏戴奇斯）的表演功不可没。他把一个饱受焦虑症折磨却始终微笑的“小丑”演得层次分明——你看着他笑，却能感觉他在哭。这剧不靠反转和冲突推动剧情，靠的是设定之间微妙的化学反应：毒舌老板丽贝卡、暴躁球星罗伊、直男癌记者特伦特……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伤痛，却在泰德的“无脑善良”里慢慢和解。最让我服气的是，它没有变成鸡汤说教。泰德也有崩溃的时候——他在排练室里失控痛哭，把圣诞礼物砸在地上。那一刻看的人才明白：治愈别人的人，自己也在被治愈。这种设定比任何“阳光总在风雨后”都真实。所以哪怕你不懂足球，哪怕你厌恶美式正能量，我也建议你试试。这剧不教你赢，教你输得好看。顺便说一句：Apple TV+靠这部剧翻身真不冤——美国电影学会奖年度佳剧的含金量，比任何推荐语都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