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可以放心看亲爱的豆叔,不用担心他突然被任何人以任何方式射杀,不用担心他突然消失。面容被时光摧残得浮肿而落寞的豆叔穿起法衣,包裹起厚厚的肌肉上厚厚的脂肪,依然带着他浓重的约克郡口音,略为迟缓笨拙地引导并抚慰着信众。少有地,我舍不得一口气看完,最多一天一集,想让豆叔多陪伴我几天。也不舍得用它来配晚餐,总是关了灯,专心看完。在我仅仅看了两集时,它们就铺满了整个屋子。一点点积聚起来的痛苦和怀疑,残忍又无辜地让人哭出来。当然, 一切都是“对”的。色调是对的,配乐是对的,口音是对的。冬日斜阳的色彩里,沧桑的豆叔不断奔走,为他的信众提供慰藉。这种由神父/牧师担当一个教区精神指引者的英剧并不少,当然英国国教居多,大都温暖人心,几乎瞬间就能在泪水中欢笑,在圣诞的炉火边其乐融融,在一首赞美诗里就能抵达和解。很少见到这样充满无力感的天主教神父,自身就陷于挣扎中,仿佛看得到裂痕的金碗,所遇之事处处是冲突,陷入了现代困境。豆叔本身就有种尘世中挣扎的气质,一种非常现世的意味,仿佛都能闻到浓重体味。他远不是完美的,他会疲惫,会质疑价值。他不是 Father Brown,无法戏剧性地扭转局面,无法为落魄者提供经济援助,他甚至并没有出色的辩才,无法单纯铺洒金子般的宗教光晕,也无法自信满满地说服有罪者。他自己就处在怀疑当中。他遇到的三种困境,纠缠了六个剧集,或许只能带着绝望者念一段主祷文,听无路可逃者告解,连给她生活的希望都觉得自己arrogant。坐在自己荫庇人数无多的教堂里,他是否有过无力感,是否质疑过宗教对于信众的意义?也许天主教教区中多有在贫困中挣扎的人,风雨飘摇中的天主教的提供的指引偏执又惶惑。片头斑驳剥落的墙纸,废弃的教会学校教室,不带色彩地呈示事实。第四集里无法面对羞耻的人自杀的同时,神父正在主持弥撒,漫长的仪式和祷词持续了几分钟,平静又苍白。(Z 先生躺在几米之外玩 iPad,不解地问,他说这一堆有什么意义?我回头,exactly。)第五集的窘境和讽刺大概到了顶峰。浓重的色彩,端正的告解,有典可据的righteous anger,对教义的讽刺,四人对面时戛然而止的争论,每个人破碎的生活都有无法窥伺的隐秘之处。
It’s horrible, isn’t it?Seeing other people suffer from your principles?
正是这种怀疑和痛楚让每个人触摸到自己的灵魂。现世多元的选择或许没有非黑即白之分,于是这种指引或许只剩下“慰藉”。无论是否信神,神圣和敬畏会重新让道路重新清亮。有人从宗教中获得慰藉,有人把神父精神上的帮助理解为人类之间的互助,也不失为美妙的事。 于是我在 first communion 那里泪流满面。清澈的女高音里,小女孩们穿着白色纱裙,从各自家里穿过浑浊冷涩的街道,在各自承受生活重负的父母热切的目光里,进入温暖明亮的教堂,等待生命中重要的仪式。阳光从花窗投进来,天真的小女孩们展示着自己漂亮的白裙子,像小鸟抖动羽毛,豆叔此处是他履行圣职时笑得最明媚的一次。当然,剧集的最终还是达成了和解。在数句“Amen, you wonderful priest.”里,豆叔的表情从惊讶到感动到释然。我才明白,我原以为不可承受的破碎,原来是 bruised but not broke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