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栏

本文首发“后浪电影”。近日，国内知名编剧史航被多名女性指控性骚扰，引发了大众对性侵及两性平权话题的热烈探讨。在刚刚结束的国产剧《漫长的季节》中，女主角沈墨童年被性侵的戏份也是关键设置，从一个幽暗的侧面揭露这一社会问题的冰山一角，引人深思。巧合的是，性侵和与之相关的性别政治题材在日剧中也得到关注。新近播出的日剧《围栏》，正是一个从强奸案切入社会问题的故事，它将背景设置在离日本本土遥远的冲绳岛，对一起案件的追踪，同时引发了关于性别、战争、种族等多方面社会政治问题的讨论。记者视角的个体切片观察《围栏》是一个节奏明快的故事。整部剧只有5集，比平时我们看到的日剧篇幅还要短。与此类题材通常晦暗阴冷的氛围不同，《围栏》尽管讲述的是一个注定揭开疮疤的性暴力案，却鲜见地把故事基调设为明亮。不仅调查案件的女主角大胆聪慧富有平权精神，剧集画面也始终在晴朗明媚、天蓝海蓝的景色中，给人阳光之下再多黑暗的事也可以大胆追问的信心。因此，观看这部剧的心情并不是一直压抑痛苦的，恰恰相反，总能怀着一份光明的希望勇敢思索下去，寻求突围——“围栏”之意，意在打破和越过。

松冈茉优饰演的杂志写手小松绮绘，卧底陪酒俱乐部两年，做着不痛不痒的测评连载报道。有一天她和主编提出涨薪要求，否则罢写，八面玲珑的上司于是将她派到遥远的冲绳岛，调查一起棘手的强奸案件。

漂亮的旅游胜地冲绳就这样在女记者的旅途上徐徐展开。在小松绮绘进入冲绳和与上司的轻松交谈中，我们很快转移了对美景的注意，关注到冲绳的历史和现在。长设此地的美军基地带来了诸多方面的社会问题，小松绮绘将要调查的性侵案就是长久以来隐藏问题中的一个事件。

报案人是一名日美混血儿大岭樱，在冲绳当地经营咖啡馆。她的外婆是岛上著名的社会活动家，常年抗议美方行为对冲绳本地带来的伤害。如果不是这个有名的外婆，大岭樱的报案会像岛上历来发生的性侵案件一样被人忽略。正因她背负了多一层政治曝光意味，女记者才不知不觉陷入被编辑利用的圈套，通过质疑性侵案的曝光目的，来帮助政治家们抵消美方填海项目带来的负面影响。绮绘很快觉察到了大岛樱并不是强奸案的主角。樱在保护谁，谁又是施暴者，统统成了谜题。在与樱的日常交往中，伴随强奸案浮出的问题还包括日美混血儿在冲绳的身份认同问题，美方填海项目带来的环境问题，以及外婆口述的惨痛战争史，统统进入绮绘的视野。一个案件往多个方向延伸下去，绮绘个人的童年经历也随之浮现，重新暴露在她眼前，使她必须面对。

原来，小松绮绘也是在冲绳出生长大的日美混血儿。和许多冲绳女人一样，她的母亲怀孕后被美国士兵抛弃，成了单身母亲。在绮绘十岁那年，亲眼目睹母亲被熟人性侵，这段经历给她们母女带来阴影，也深深影响了她的个性。绮绘看上去是一个性观念开放、可以随意利用自己美貌与男性相处的职场女性，但实际上她一直回避目睹性侵带来的创伤和自己的身份认同问题，直到这个案件使她不得不去思考，自己也身处其中，其实深受诸多历史遗留问题的影响。随着调查深入，渐渐地我们发现，记者本是把别人案件放在自己显微镜下观察的人（带有一丝冷漠），最终自己也成了那一小块伤痕累累的组织切片，被她自己观察，才真正使她进入感性和理性的思考中，把案件带到更深的冰山之下。

围绕性侵案的全方位思考在一些涉及到性侵问题的影视作品中，我们通常会见到被伤害的女性遭受巨大心理创伤，带着自责和羞耻感继续自己的生活。《围栏》一剧，将性侵案作为被观察审视的主体，更多探讨案件发生的原因、影响，并且密切关注女性应如何应对不同程度的性暴力问题，社会应如何提供法律、心理咨询等各个层面的救助。找到真凶、审判施暴者，固然是要去探寻的真相、追求的正义。但《围栏》提出的疑问其实更符合实际情况：多数被性侵女性不可能通过法律惩罚施暴者，她们甚至不可能用自己真实的身份报案，因为这个社会对被害女性有更大的恶意。

在绮绘质问樱为何顶替被害者报案时，樱的一番话揭开了多少被害者的痛。让一名被性侵过的女性曝光在众人目光之下讲述她的个人经历，不管是对警察说，还是对法官说，只要让人知道了她是谁，就等于对她进行了二次伤害。究其原因，社会观念始终将被性侵者视为“不洁”的象征，将女性简单划分为贞洁和不洁两类。一旦女性落入了被性侵的暗网，施暴者可以“安全”隐身，被害者却被盖上“不洁”的烙印，永远要接受被众人审判的异样目光。在这样的压力下，真正受害者高中女生无法面对被侵害后承受的痛苦——实际上，所有女性都不能，不管是高中女生还是到了绮绘母亲年龄的女性，无论在哪个年龄被性侵，都会给她们带来巨大的创伤。剧中新垣结衣饰演的心理医生从科学层面道出了性侵害的影响。性侵导致的PTSD，比战争和灾害PTSD的影响还要深远，因为它夺走了人的尊严。

可是这种会深深影响被害者一生命运的施暴行为，并不能像一般犯罪那样在公共领域被探讨被追诉。事关被害者的隐私与尊严，于是一桩桩施暴案件沉入冰冷沉默的海底，带着被害者受伤的灵魂，永远进入孤独和黑暗。而那些施暴者却总能安然无恙继续正常的生活，因为他们深知这套畸形的社会法则，才会继续肆无忌惮地加害下去、隐身、继续加害。没有人追究他们的责任，被害者却被长久地禁锢在自我审判和社会审判中——这多么不公，让人愤怒！《围栏》多少通过主演们的台词提出了振聋发聩的质问：“是施暴者犯下的错，受害者何错之有呢？”

要说出这句话有多难，就连小松绮绘这样开朗的女主角，经历过长长的追查案件、与被害者对谈，与警察、医生对谈后，她才能对过往母亲被性侵的经历释怀。错的并不是她的母亲，错的是对她母亲施暴的人。她应该早早站在母亲这一边，帮助她、给她至亲的信任和温暖。对那些被性侵的女性而言，和惩罚施暴者同样重要的是，要接受被伤害过的自己，对自己释怀。

冲绳岛与女性命运的双重隐喻《围栏》编剧野木亚纪子是知名的日剧作家，一直以来关注弱势群体和社会议题，代表作有《非自然死亡》、《重版出来！》、《逃避虽可耻但有用》等等。此次剧作，不仅编剧是女性，导演、主演是女性，主创团队更有意请冲绳演员来讲述冲绳故事（新垣结衣就是冲绳出生的女明星），富有多重意味。回望整部剧集不难发现，冲绳岛被忽视的命运与作为“第二性”的女性命运何其相似，主创者正是用女性主义的目光去触碰日本主流社会的禁忌话题，提醒大家，勇敢地直面冲绳问题，勇敢地思考和解决它受到的伤害，和直面女性长久以来被肆无忌惮地侵害一样重要。

当小松绮绘第一次和主编讨论冲绳历史时，我们观众可能也是第一次知道，它的过去如此不清不楚，像一个可以被任意抛来抛去的气球。冲绳在日美之间的尴尬处境，正如那道被建起来的围栏所提示的，“施暴者”可以被保护得很好，而围栏外的人们却要背负沉重的伤害。多年前牺牲冲绳全民生命的残酷战争，一直以来为了美军基地舍弃的生态环境，平时岛民要忍受巨大噪音的日常生活，还有无数被性侵、怀孕后被抛弃的日本女性的个人命运……这些都是冲绳人无辜承受的生命之重。剧中通过老人、警察、基地人员、年轻一代之口的对谈和讲述，正像一个多面棱镜折射出冲绳的过去和当下。他们直指《日美安保条约》，一纸约定带来了一系列社会问题，有如保护美军基地围栏，凌驾于土地之上，让土地原本的主人没有尊严。

除此以外，围栏的隐喻还有：男性女性之间的障碍，日本本土和偏远冲绳之间的障碍，主流人群和少数混血族裔之间的障碍……许许多多的社会“围栏”都是人们交流的隔阂，无形当中伤害着一部分人，影响着他们一生和下一代的命运。在短短5集篇幅内，《围栏》一股脑儿抛出了诸多社会禁忌问题，让人应接不暇。这是它野心勃勃但无法顾全的弊端，也是一股大胆为人先的勇气。当然我们都知道影视作品不可能成为真正解决社会问题的方案，但起码可以投去关怀和慰藉的目光，引发更多人的思考和行动。不管怎样，从关心女性被侵害的社会问题出发，《围栏》这部剧已经勇敢地向许多“围栏”掷出大石。它让人们看到，石头落下的地方，已经离观念的高墙很近——打破它、推翻它，需要更多人无畏地掷去大石。

当大岭樱在法庭上说出那句‘我不仅是受害者，我还是混血’时，我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围栏》不是普通的性侵剧，它把冲绳的混血身份、美军基地的阴影和女性困境拧成了一股绳。豆瓣8.4分不是白给的，野木亚纪子的剧本精准得像手术刀，每一刀都切在痛点上~松冈茉优演的绮绘从东京的冷漠到冲绳的共情，转变自然得让人想哭；而宫本·亚莉安娜·磨美子的大岭樱，那种‘我习惯了被注视’的疲惫感，隔着屏幕都疼。观众说‘选题尖锐叙事克制’，我想说它克制到让人窒息——没有嚎啕大哭，没有狗血对峙，只有冲绳闷热的空气里，两个女人默默把伤疤摊开。新垣结衣的客串虽然短，但当她用冲绳方言说出那句‘这里的人早就习惯了沉默’时，我瞬间明白：这部剧从头到尾都在质问——为什么是她们在沉默？为什么是我们习惯了？别被‘悬疑’标签骗了，它根本不在乎凶手是谁，它在乎的是——受害者要怎样才能被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