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区别一位艺术家是真疯还是假疯,是只在电影中疯还是生活中也疯?
金基德的《阿里郎》为我们提供了一份辨别样本,这部纪录片可以看成是金基德对自我精神病症做出的诊断报告。他既是精神分析师,也是精神病人。
于是我们看到金基德在《阿里郎》中不断切换于两种角色:拍摄者和被拍摄者。一方面,他拍摄另一位身陷囹圄,拍不出电影的导演;另一方面,他又化身被拍摄的对象,对着镜头“哭诉”(字面意义上)。
这不是一种艺术手法,而是真正的人格分裂。
同样因为外界原因拍不了电影,伊朗的帕纳西拍过一部类似的电影——《这不是一部电影》。相比而言,帕纳西的电影像是囹圄中人写给电影艺术的深情诗篇。
看《阿里郎》,我们感觉到一种实在的恶心。导演的自我哀怜,像一个孩子哭诉自己的痛苦,想要博取别人的同情。这是丝毫不留情面地将观众抛入共情的海洋,好像一把枪对准你。如果你不产生一丝同情,你就有罪,就毙了你。
而在《这不是一部电影》中,我们看到了一位真正的艺术家如何在极端受限的情况下继续创作。帕纳西虽然被禁闭家中,无法步出居室,但他仍然能对着镜头在室内空地自导自演自己想拍摄的作品。
《阿里郎》是一个预兆,预示着金基德的全面崩坏。除了在《圣殇》(2012)中尚能看到些微回光返照,金基德此后再也没有拍出好作品,几乎都是急速完成的烂片:《莫比乌斯》《一对一》《人间,空间,时间和人》,一部比一部烂。
这些作品的共性在于:看似探讨深度的人性、架构宏大的命题(时间、空间、宗教、宇宙),实际却越来越暴露出金基德自身的自恋和不正常。
相反,身陷桎梏的帕纳西也没有放弃电影,继续偷偷拍摄了《闭幕》《出租车》《三幅面孔》,这些电影反映出创作者对电影的真正热爱。
甚至在与另一位“疯子”导演拉斯·冯·提尔的比较中,我们也能明白金基德的不正常是多么奇怪。
拉斯·冯·提尔也患病,同样拍片,但他拍片是献身艺术。为了艺术,他甘愿患病,甘愿陷入各种精神折磨。(存在之为艺术)
艺术最终是无辜的、纯洁的。这是为何我们在拉斯·冯·提尔的电影看到残暴的镜头(碎尸、凶杀、性……)却没有换起恶心或厌恶的原因。因为这些场面被转换为一种艺术,就像裸女画无法唤起情欲冲动一样。
谁又能说他会对库尔贝的《世界的起源》产生性欲呢?
金基德是不同的。金基德拍电影是为了缓解病症,让他能显得正常一些。他才是真正的“拍片治病”,如果不拍片,他会疯掉。
如此才有近几年那么多粗制滥造的作品,这显示的不是创造力旺盛,而是病症越来越严重了。严重到必须时刻拍片,必须两天完成剧本立马拍摄。这不正是毒品上瘾者,需要不间断摄入毒品来缓解病情吗?
《人间,空间,时间和人 》的标题如此高大上,但里面有什么?什么也没有。既没能表达对人类的愤恨,也没有表现出什么人性深度。这是又一部《阿里郎》,满屏幕都是导演个人的曲解、假辩和控诉。
哪位导演会如此自命不凡地取这个标题?唯有上帝。
现在的金基德已然是上帝了,这对于疯狂迷恋基督的大韩民族来说不是不可能的。因为金基德是上帝了,他才敢说自己拍摄的东西是在探讨人间的罪恶,探讨空间、时间和人的关系。
是的,我们的金基德已经超凡入圣,且让他停留在那神奇的境界吧。这丝毫不影响我们继续向他表达厌恶,倘使我们还算正常的人,还有一些“亵渎”能力的话。
金基德在问答环节说,这部片子表现了“自然观察人类”(nature observing the humankind)。
我愚钝的脑子想了蛮久,才大概猜明白影片如何展现了这点。
只要把片中不说话的老爷子当作自然的化身即可。
第一章“人类”展现了人类世界的全貌,充斥着不平等,暴力,强权,丑陋不堪。自然静静不说话,只是把一切都看在眼里。
以女主男朋友的死为引,拉开第二章“空间”。经过一晚的混乱,清晨从一片沉寂中醒来,所有人都发现海不见了,乘坐的军舰在天上飞。舰还是原来的舰,片中人却处于完全不同的空间。食物的稀缺,引起更大的骚乱。这里的军舰象征的是地球,军舰所在的空无一物的空间,相当于地球所在的空旷的宇宙(全片最后甚至拉了一个地球的远景让观众意识到这点)。军舰上紧缺的食物,相当于地球上有限的资源。地球是一艘军舰,人类社会的本质就是武装的,是暴力的;人类仅仅是在一艘军舰上残杀,为了这么点食物,是不是特别可悲?
老爷子从头至尾只做一件事——扫土做土养食物,完全不管外面如何打打杀杀。这么看来,老爷子主动干预人类的行为,拦下怀孕的女主自杀,就是一件很奇怪的事。为什么他独独在乎一个有身孕的女人呢?因为自地球诞生的46亿年以来,自然只在乎一件事——繁衍,从而继续生存下去。这是编进地球上所有生物基因里的东西。自然吞噬了丑陋腐朽的人类的残骸,用它们做土壤;自然不在乎它们是谁,自然只要活下去。而第三章“时间”结束后,这些种子都长出了新芽,船上也仅剩下女主(记不得三四章的分割点了,如有错误,麻烦评论指出,谢谢)。时间只要足够长,人类迟早都会自己把自己干掉。
自然最终像耶稣般将自己献身,一是此时繁衍的任务已交由女主完成,二也可看成是自然在赎人类的罪过。进入第四章“人类”后,船上绿植成荫,女主身穿白裙与纯洁的小男孩在甲板上玩耍,看上去同当年一样美丽动人。为什么独独是女主活下来呢?船上那么多男男女女,造人的机会那么多,自然都未曾搭救一个。因为这艘船上,只有女主,像她的裙子般纯净无暇,象征着人类的美德;即便最后她也在剁人骨吃人肉,但自始至终,她未曾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她只是在守护繁衍的终极使命。然而,这么美好的姑娘生下来的孩子什么样呢?当她身着灰衣的儿子第一次摸到枪时,就注定成为一个不伦的恶棍。这像是人类无法逃脱的宿命,人类的丑陋是客观的,是轮回的,是不因空间和时间改变的。
自然用绿色包裹了这颗星球,他仍在看着,静静不说话。
我十分认同胤祥老师所说的“金基德的新作不仅野心极大地写了韩国和人类的历史,而且再次如「圣殇」般拔高到了宗教的高度。”这片子视角如此宏大,为什么我还只给了三颗星呢?第一是,我不喜欢扁平的人物设计;第二是,暴力和性是电影中最夺人眼球的东西,因而在使用时是不是也需要更细致一点。毫无疑问,这部电影中的暴力是非常有想象力的。但是,我不喜欢这些暴力元素被混乱粗糙地塞在了中间两章里;第三,我最无法容忍的是人物很多行为是没有逻辑的。
我后来仔细想了想,可能在自然眼中,人类就是如此的混乱,没有逻辑,肤浅单一,还有疯狂的吧。不止在自然眼中,即便人类眼中的人类,也是如此。从这个角度看,电影二三章的暴力与性,真是太有力量了。
问答环节有一位观众问,为什么不能拍一个拥有good ending的影片(具体阐释为有“教育意义”的大团圆结尾)?现场观众立刻响起嘘声。
金基德说,“我不认为电影需要有所谓的教育意义(此时观众区响起了掌声),我觉得电影需要去抛出疑问。因为如果一部电影结尾很快乐,让你在感情上感到舒适,这个世界就不会改变了(掌声再度响起)。我的23部电影作品的结尾几乎都是相似的——这个世界没有希望(掌声三度响起)。这就是我电影的结局了。”
电影上映后,作品就不属于导演而属于全体观众了。
商业片的目标是让你感到舒服,从而拿到更高的票房;文艺片会有其他“审美”上的追求。
导演表达自己的意志是自由的(痛苦的是预算是有限的),观众打分也是自由的。
片子怎么样,还请各位看后自行评判吧。
金基德的每一次“抛头露面”似乎都伴随着巨大争议;无论是《空房间》还是《撒玛利亚女孩》或者《圣殇》,这些获得殊荣的作品在评论界的声音一直是毁誉参半。



而金基德2018年的新作《人间,空间,时间和人》(以下简称《人》)亦是如此。因金基德本人深陷丑闻之中,我甚至曾认为这部作品会就此被雪藏。从这部来之不易的作品中,我看到的是金基德的嘶吼与“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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