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之花

与惯常讲述朝鲜“脱北者”际遇的纪录片不同，《影之花》的主角是一位坚定的“归北者”。金贤熙（Ryun-hee Kim），朝鲜家庭主妇，在平壤过着美满的家庭生活。为了治疗肝病，她来到中国沈阳寻求救治；为了支付高额的医疗费用，她被掮客忽悠到韩国打工，被韩方作为间谍逮捕。她错误地加入韩国国籍，以为可以凭此回国；却不想正是为此，朝鲜拒绝了她归国的申请。金贤熙没有其他愿望，只想回到平壤，与家人生活在一起。她一步步将自己拖入了深渊，成为韩国公民是她做错的第一步。她原想借此走出狭小监牢，却不想将“囚禁”范围扩大到整个韩国国境。她想尽一切办法，让自己回到朝鲜：出席活动、发表声明，甚至去越南使馆寻求政治庇护，但这些都没法让她获得一张护照，也就没办法把她引渡回国。在韩国，她无依无靠，只有其他一些“脱北者”可以交流；而祖国朝鲜又无情将其拒于国外。她身边的“脱北者”基本都适应了韩国资本化社会的生活，唯有她心心念着平壤。在她看来，朝鲜境外的一切经历堪称“地狱”：她不知道中国没有实行全面医保，看病是要自己掏钱的，而且价格不菲；在朝鲜，人们朝九晚五规律办公，而在韩国，加班是常有之事；她看到韩国老人早早开始养老计划，这在朝鲜闻所未闻；韩国年轻人的终生买房计划，也让她心生疑惑：房子难道不是生而有之；甚至在韩国，开车和停车都要收费……金贤熙确实以她的视角看到了资本主义世界的“可怕”，但这不是她歌颂社会主义制度优越的理由——或许会有一些——恰如另一位脱北者对金贤熙说的，“你只是受的苦不够多，才想回朝鲜”，这才是根本原因。确实，金贤熙的家庭在朝鲜算得上知识分子家庭，父亲是工厂的党代表，丈夫是大学附属医院的医生，女儿能接受英文教育……在朝鲜这可不是普通家庭的待遇。作为家庭主妇，金贤熙或许从未遭受过什么政治迫害，因此在她的观念里，朝鲜的生活自有其安乐之处（请不要用“洗脑”这个词）。金贤熙执意归北的心理可不是什么“金正恩领袖万岁”之类口号洗脑的结果；金贤熙想回到朝鲜，仅仅为了与家人团聚。可以说，她对家人的思念与爱，超越了她对祖国的忠诚。这是多么朴素而又真实的心愿，超越了国家与民族之间的隔阂，让观众感同身受。我想这是整部纪录片感动我们的原因，也是它的价值所在。譬如里面记录金贤熙与家人视频通话的一幕，很难不让人潸然泪下。《影之花》没有以现成的价值观念看待金贤熙，它尽量把金贤熙放回到个体，阐释普通人在政治大环境里可能遭遇的困境。金贤熙当然算政治博弈的牺牲品，但导演没有以此作为批判点批判朝鲜的体制，他仅仅记录了一起因为政治原因导致的离奇事件，以及个体在事件内部的无力挣扎。需要对此作出思考的是观看纪录片的观众，他们自有其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