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一部成本仅300万美元的电影《动物屋》,在北美公映,并豪取1.4亿美元票房。行业内外惊叹于它的吸金能量,殊不知,它成功的秘密,就藏在美国青少年枕头下的一本杂志里。这就是——《国家讽刺》National Lampoon!为什么一本纸媒在大导演林立的新好莱坞时期开宗立派?为什么一种低成本喜剧在CG特效爆炸的前夜以小博大?为什么一群名校才子在屎尿屁的烂梗里不可自拔?今天回到激情与创意并行的岁月,看几名“怪咖”如何以身入局,撬动行业的天枰,影响时代;走上巅峰,又隐入尘烟。了解这本在中文网络隐身,又无处不在影响着我们的杂志,和它背后的神秘往事。一、一本杂志,如何成为喜剧届的黄埔军校

你知道《一年一度喜剧大赛》,资深的观众说,里面的核心其实来自《爱笑会议室》;更资深的观众说,《爱笑会议室》其实学的《周六夜现场》。但没有人告诉你,《周六夜现场》的核心其实来自《国家讽刺杂志》体系。你知道《脱口秀大会》,还知道《吐槽大会》,资深的观众说,这其实来自美国的《吐槽大会》;更资深的观众说,《吐槽大会》的核心气质也和《国家讽刺》杂志一脉相承。你爱看《太坏了》,爱看《宿醉》,爱看《一夜大肚》,资深的观众说,不如看看《美国派》;更资深的观众说《动物屋》才是这种类型的开山鼻祖。他说得没错,确实足够资深,但还是没人告诉你,《动物屋》的核心班底就来自《国家讽刺》杂志,核心到——创意、编剧全部来自杂志社!怎么样,单口喜剧、喜剧综艺、R级喜剧,三种喜剧完成现代化的一刻,都指向这本神秘的杂志——《国家讽刺》!你不知道,也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笑点、甚至思维模式都被它塑造了。而在那之前,你甚至没有听说过它。为什么这个幕后的巨人消失不见了?
二、雏凤清于老凤声
《哈佛妙文》
1970年4月,一本定价75美分的幽默杂志横空出世,创刊号就卖出了12.5万册。这就是《国家讽刺》。说它幽默有点含蓄,因为杂志内容更多是尖刻、辛辣、粗粝和不留情面的讽刺。那这样一本从文风到美术都充满冒犯艺术的杂志是什么价位呢?要知道当年《时代》周刊也只定价35美分,标榜高端品味的《纽约客》每期倒是能卖四五十万册,但一个新兵起手就有六位数发行量,行业震动。没有无缘无故的成功,12.5万册的发行量来自几个月前就开始的纸媒预热,和持续不断地校园地推。《纽约时报》《时代》都是他们宣传的阵地,哈佛、耶鲁这些藤校都是他们地推的基本盘。《国家讽刺》的三位创始人全部有着哈佛背景,两位主编学生时期就是哈佛校刊《哈佛妙文》的主笔,这次创立杂志,只是把象牙塔的精英幽默发扬光大。《纽约时报》投广告?那里的编辑都是学长。常青藤联盟巡回地推?本来就都是哥们。你也许没考上哈佛,但可能会好奇哈佛学子有什么内部梗。你也许不是文化精英,但没人会不喜欢被当成聪明人。再或者,连哈佛毕业生都绞尽脑汁来逗我笑了,花75美分试试,又能有什么损失。就这样,一个看似只能在小圈子自娱自乐的产品,破圈掀起了波澜。当然,一鸣惊人远不止因为名校人脉,更是一种精英语境对大众传媒的主动下沉,它看起来粗粝,是因为它想让你觉得它看起来粗粝。就像明星被拍到在街边吃汉堡,是因为他不想让你看见他在吃米其林。而杂志初试啼声远不是高潮,12万的发行量只是起点。很快,《国家讽刺》迅速崛起,在七十年代初就达到了单期发行四五十万册的成就。1972年,哈罗德·雷米斯从芝加哥即兴喜剧俱乐部加入杂志;1974年,约翰·休斯以独立撰稿人身份加入杂志社。这些日后流行文化的旗手,在杂志社完成了第一道试炼。 而他们后来一个为喜剧带来哲学思考,一个重塑了青春片的语法。 随着发行量和影响力的扩大,《国家讽刺》把触角伸向了更深更广的领域,电台、舞台剧、喜剧训练体系,以及美式文化的皇冠明珠——好莱坞。三、再来一次,改变一切
《动物屋》
70年代,经典好莱坞已经落寞了,而新好莱坞方兴未艾。黄金时代的大导演垂垂老矣,而年轻人,渴望颠覆一切。越战的消耗、水门事件的迷失,让年轻人怀疑一切,他们已经不再需要一个权威告诉他们需要做什么,他们更需要一个最强嘴替——讽刺一切、解构一切、重塑一切。而这正是之前《国家讽刺》杂志做的,也是为什么他们会成功。既然已经颠覆了纸媒,为什么不能再来颠覆一次电影。他们用做杂志的方式来做电影,把杂志的核心“封面会议”,变成了电影的“剧本会议”,让核心主创,一群最聪明的大脑聚在圆桌前,去构思、去分析、去升级那些最好笑的段子,并且让它们更炸!如果说新好莱坞是作者的时代,那《国家讽刺》就是作者群的时代。于是,1978年,在现代分级制度下,第一部票房破亿,甚至某种程度上最成功的R级喜剧——《动物屋》诞生了!举一个华语世界更熟悉的例子,是不是很像新艺城?一群被误读的天才,自立门户;老板的办公室不是金銮殿,而开展头脑风暴的“奋斗房”。核心的新艺城七怪群策群力,共享大脑,最终在邵氏、嘉禾的围剿下,拍出了票房破纪录的《最佳拍档》,成为无法被忽视的新兴力量。而《动物屋》也无法被忽视,这部兄弟会喜剧甚至定义了后世关于青春片的一切:叛逆又精力过剩的学生、严厉又外强中干的老师、亟待被挑战的权威和即将被挣脱的锁链,以及穿插在其中的无数派对、纵欲、狂欢和粗俗的段子。相比他们之前杂志里做的,这次只是更长、更大、更多、更满,更不可收拾。而结局也和他们在纸媒里做的一样,成功了,只是成功得更大了。300万美元成本,1.4亿票房,还不算卖给电视台和音像制品收益。更让他们认识到,大银幕意味着被更多人看到,和更多的钱。四、登上巅峰,以及漫长的溃败
《假期历险记》
而好莱坞和资本比主创团队先一步嗅到了金钱的味道。很快,一批名字里带着“《国家讽刺》出品”的喜剧片被推上前台。有好有坏,总体说坏得多,好得少。但好在没有坏得整段垮掉,但也坏在没有一部好到比肩《动物屋》。而这其实是最危险的信号,没有好到被人记住,也没有坏到让自己警惕。好莱坞不能容忍失败,但是可以接受平庸的好。但对于一个以颠覆旧传统起家的品牌,当它变得和被自己讽刺的对象一样时,就已经失去了存在的土壤。主创们不再是聪明而清贫、机智又愤世嫉俗的媒体人。而是指点江山,靠授权就可以日进斗金的青年资本家。而和爆红、大赚一起出现的是报复性消费和自爆。对的,字面意义上的自爆。杂志联合创始人道格拉斯·肯尼沉迷毒品,甚至在拍摄第二部电影时有专门的预算。这颗耀眼的流星也在天边陨落。1980年,他在夏威夷从悬崖坠落身亡。而他那次夏威夷之行,本来是为了戒毒的。肯尼的离世成为一个标志,但巅峰之后不是崩塌,而是和缓但总体下行的公路。不过因为起点是山巅,他们仍然能看到很多风景。流行文化的传播,是有滞后性的。太阳暗淡之前,靠余温还可以照亮很多人。靠着《国家讽刺》的剩余影响力,这个品牌依然推出了很多不疼不痒的片子。但就像中期的新艺城,表面看还会有持续的出品,但内在最重要的东西——平等、信任,尤其是奋斗的雄心已经慢慢消磨了。当中最大的转机来自1983年,前面说到的哈罗德·雷米斯和约翰·休斯被推到台前,他们一编一导带来了经典的《假期历险记》。一个白人中产男性带着全家自驾出游的故事,击中了全美中产的笑点。这部电影讽刺了中产文化、白人文化、自驾文化,和自以为有文化。你可以理解为八十年代美国版的《人在囧途》,只不过这次被迫囧在路上的是一家人。这部电影在正反两方面的价值一样重要,在正向上,它阻止了品牌一路下行的趋势,让观众意识到原来《国家讽刺》毕竟还是有好片。但在反向上是模糊而深远的,它拓展,或者说稀释了品牌在校园、青春题材的流量池。像校内网改名人人网,好像可以吸引全年龄人群注册。但可以,不代表就要做。阔大了受众范围,也意味着要和更广阔、也更残酷的全年龄喜剧竞争。《假期历险记》确实赢了,但不一定会长盛不衰。这部电影的出现,也可以用新艺城类比。但更像新艺城后期的《英雄本色》,在厂牌整体下行的时刻,异军突起,单骑救主。单独看是力挽狂澜,但放在更大的背景下,会让当事人放松警惕,更安于现状,寄希望于下一次黑天鹅事件。但更可能先一步到来的是下一次溃败。五、风流云散,一鲸落万物生
《欧洲假期》
只要起点足够高,下坡路就可以走很长时间。又安逸,又平稳。唯一的缺点是,当你想再一次振奋时,已经没有余力了。《国家讽刺》杂志影响力的持续下降,核心团队的出走,让创意的尝试举步维艰。仅仅两年之后,1985年,厂牌只能召唤它最后的白衣骑士,于是“假期历险记”系列第二部《欧洲假期》再度出山。意料中的好笑、卖座,但再没有了颠覆性。像流水线上的快餐,好吃、安全,但不会被记得。八十年代中后期,《国家讽刺》越来越依赖贴牌回血。1989年,杂志核心团队拍出了最后一部电影,依然是他们最后的遮羞布“假期历险记”。系列第三部《圣诞假期》已经不再试图改写历史,只是成为他们谈判中的筹码。其实在更早的1988年,杂志已经被资本接管,控制权易主。而在此后的八九十年代,杂志多次易手。《国家讽刺》出品的标签彻底沦为贴牌,甚至1997年出品的“假期历险记”第四部《拉斯维加斯历险记》,也成了被消费的资产。这个系列,从最初的一枝独秀,到被彻底抽干的最后一丝血脉。《泰坦尼克号》的时代,已经没人想看一个老白男的度假故事了。1998年,《国家讽刺》杂志终于彻底停刊,没有什么波澜,因为在那之前,大部分人已经忘记它了。2015年,新一轮R级喜剧正在风口,电影公司再一次想到了这个经典系列。于是,新版《假期历险记》被软重启了,老版的核心人物切维·切斯被请来客串,保证系列的血统。但年轻的观众已经不认识他,更不知道他背后代言过怎样的喜剧帝国。他们只会问:“这个老头是谁演的,还有点搞笑?”而在那之前,《国家讽刺》体系的核心成员已经散落在行业各处。拍出过第一部《假期历险记》的哈罗德·雷米斯后来编剧并参演了流行经典《捉鬼敢死队》,自己也导演了时间循环结构的鼻祖《土拨鼠日》。《假期历险记》的编剧约翰·休斯后来成了青春片教父,重新校正了青春片语法,留下了《早餐俱乐部》《春天不是读书天》这样影响几代人的类型片经典。即便在后期也编剧了《小鬼当家》,还发掘了克里斯·哥伦布——那个最终拍出《哈利·波特》的导演。至于比尔·莫瑞、约翰·贝鲁西这些八九十年代喜剧届最响亮的名字,当年都出自那本被遗忘的杂志。这套幽默语法也通过广播、舞台和电视,被不断拆解、移植,最终流入喜剧综艺与单口喜剧的系统之中。《国家讽刺》,他像盘古一样劈开了混沌的世界,他追逐金钱、名望和遥远的地平线。他劈开了旧时代,最终自己也化作了旧时代的一部分。但在被时代肢解的同时,他的五脏六腑化作了喜剧的高山,他的血脉滋养了R级喜剧、青春片、喜剧综艺、单口喜剧。我们呼吸着他幻化的空气,下班后坐在沙发上被平板里的段子逗笑的时候,不会知道,这是来自半个世纪前,遥远的回声。六、终章
约翰·休斯
我热爱美式青春片,我看过约翰·休斯导演的每一部电影。当有一天,我发现一部早期青春片居然是约翰·休斯的编剧处女作。我几乎是立刻把这部电影找来看了。但这部1982年上映的《班级聚会》和我后来认识的休斯不一样。没有那些温润体贴,曾经让我笑后感动的桥段,也让位给更粗俗、更张扬、更有侵略性的段子。我在想这是为什么?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约翰·休斯吗?在我后面查资料的时候,发现这部电影的标题前还带了“National Lampoon’s”翻译过来就是“国家讽刺出品”。而这部电影在有的介绍里被称为《国家讽刺杂志之班级聚会》,甚至搜索起来,很多电影前都有这行字,越来越多的“National Lampoon’s”。《国家讽刺》?到底是一个系列、一个设定、一个厂牌,还是一本真实的杂志?终于,在这个标题下,汇聚了越来越多熟悉的电影和名字:《假期历险记》、哈罗德·雷米斯、约翰·休斯、比尔·莫瑞。为什么这么多人有过交集的地方,我竟然从来没有听说过,而中文世界也几乎没有任何资料?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我越搜索资料,越看到一个清晰又死去的巨人。他们改变了喜剧、改变了时代,但唯独没有改变自己的命运。我想,他们应该,也值得在当代依然拥有回声。这就是我写这篇文章的起点。用一次不保证成功的尝试,去写一个不保证被记住的传奇。如果没有做得足够好,其实也没关系。因为故事的主角,那个曾经做得足够好的杂志,最后也失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