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写人生

一部以少女为题材的作品《醒眼》畅销15年，而小说的背后却是一个小女孩被猥亵、被性侵的创伤故事。电影开头，成年后的爱丽斯与一个陌生男人一夜情后匆匆忙忙来到了出版社上班。她在洗手间厌恶地看着镜中的自己，褪去昨夜疯狂后的余温，换下了带着那个陌生男人味道的内裤，慌乱地把它丢进了垃圾筒。整理完头发，她有些惊慌，但又故作淡定地走回到工作间。老板拿过来一本书，《waking eyes》，要她负责这本书的再版工作。15年，这本书一直如噩梦般跟随着她，如影随形。少年就展现出写作才华的她，因为16岁的那个夏天的遭遇，让她再也无法写作。书中对于青春萌动的少女细致入微的描写，正是作者利用她的人生而亲身体验到的，而那个人，曾经是爱丽丝的写作老师米兰。16岁的爱丽丝在父母的眼里是一个乖乖女，父母看起来一直都在她的身边，但爱丽丝想要什么，他们其实从未放在心上。一个少女多么渴望被父母看见，但父亲的眼里只有她曾经的成绩，母亲的眼里只有对父亲的诸多不满，而她是那个在任何场合都被忽略的小女孩。一次热闹喧嚣的家庭聚会，爱丽丝独自躲到了自己的房间，她的孤独被应邀而来的作家米兰敏锐地捕捉到了，他就这样闯进爱丽丝的生活，并且自告奋勇地充当起她的写作老师，而这对于急于让女儿出人头地的父亲来说，是求之不得的。放学后，米兰来到了爱丽丝的家——几乎看不到父母身影的家。一个40岁的男人，面对一个鲜嫩欲滴的少女，充满了非份之想。他第一次出现在爱丽丝的家里，就躺在了爱丽丝的床上，而面前是爱丽丝写作的背影。电影中的小女孩，忽闪着她的大眼睛，总是欲言又止，不愿意亦不会拒绝。米兰就是这样一步步地侵入到爱丽丝的生活空间中。他从身后抱着她，让她感受父亲般的温情，又或者情人般的激情，他让她看着他的眼睛，他抚摸她的身体，那是那个渴望被爱、被看见的女孩所期待的，她的防线彻底地崩塌了。作为作家的米兰利用他与少女的情感与肉体的关系，成就了自己一生的伟大作品。一部作品的成功，很大程度是因为它的真实，而这个真实背后，却是爱丽丝几乎被摧毁的一生。就此，我们似乎看到了一个曾经经历过创伤的女人，在痛苦的边缘挣扎，她游离于不同的陌生男人之间，用身体寻找爱，寻找被看见，寻找温暖，但得到的是无尽的空虚与自责，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她或许是用这样的强迫性重复的方式报复父母对于她的忽视。在她29岁生日那天，她遇到了一个男人，自此改写了她的余生。生日PARTY上，她照例避开了人群，独自躲到了卫生间里看书，而艾米特因为同样的理由走进了洗手间，两个人就是在这狭小逼仄的空间里邂逅，相谈甚欢，颇有些相见恨晚的感觉。顺理成章的，两人成为了恋人。剧情到此，我们以为王子与公主从此可以幸福地在一起了。然而，爱丽丝内心的伤根本还没有痊愈。她渴望在工作中被认可，渴望可以做最初的自己，可以流畅地写作，但是她不能。又一次被父亲的自作主张伤害后，她无法遏制自己即将喷发的怒火，急吼吼地去找她的好友倾诉。好友不在家，委托了邻居男孩帮忙照看孩子。鬼使神差，爱丽丝与这个十多岁的男孩子发生了性关系，被刚好回家的好友撞上，爱丽丝落慌而逃。当然纸包不住火，她的堕落被艾米特发现了，艾米特无法理解她这样的行为，离她而去。当全世界都放弃自己时，你仍然可以对自己不离不弃。写作是最好的疗愈工具。爱丽丝突然开始明白，遇见美好，是自己可以去把握的，她不必沉迷于过去的创伤中无法自拔。她拿起了笔，开始记录自己的成长，她不再是曾经被伤害，渴望得到爱的小女孩，她开始长大，她开始学会原谅自己。电影在这个部分处理的似乎太快，过去15年的创伤就在最后那100多天得到了修复。不过当做一个隐喻来看，这相当于100次的心理治疗，她看到自己生活中积极的一面，美好的东西：因为你已说出你的心声，我也要大胆地说出我的心声因为我已经准备好长大因为没有你，早上的咖啡都不一样因为你让我有了看待事物的新视角……这些优美的文字让我们见证了一个女孩的自我救赎，从前面阴郁压抑的主色调中看到了一抹亮色，就如黑暗中的曙光，让人看到了希望。对于有着类似创伤经历的人，这的确有疗愈的作用。成长后的爱丽丝她可以向所爱的人表达爱，也证明自己值得被爱。她爱艾米特，她要将自己最好的一面呈现给爱人，她开始过好每一天，她开始欣赏身边的美景，她与朋友愉快的交谈，她与孩子一起玩耍，她开始关注环保……爱一个人，可以产生多么神奇的魔力！如果那个人，可以让你变得更好，那一定是爱了。成长后的爱丽丝有勇气去面对曾经伤害过她的人，控诉曾经对她造成的伤害。即使在15年后，面对29岁的爱丽丝，米兰仍然否认对爱丽丝造成了伤害，还信誓旦旦地说那是因为爱她，但爱丽丝终于可以说出她的心声，她的愤怒，她的屈辱，她的怨恨，让她与米兰的关系做了一个了结，她可从过去的阴影中走出来，开始新的生活。成长后的爱丽丝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真正爱的是什么，她学会了拒绝。电影中有两次与父亲共进晚餐的场景，第一次，父亲把自己认为好吃而爱丽丝并不喜欢的食物硬塞给她，爱丽丝默默地接受了。第二次，当父亲又一次为爱丽丝做决定点什么餐时，爱丽丝温柔而坚定地拒绝了父亲的建议，选择了自己想要的。原来拒绝后的轻松感觉这么好，终于，她可以为自己而活了。成长的过程如此不易，但成长所还带来的脱胎换骨的改变，让我们觉得这一切都是值得的。过去的黑暗只是人生中的一部分，没有那些不堪的岁月，就没有重生的自己。

《书写人生》豆瓣7.1分，这个分数不算高，但它值得被更多人看见。导演玛丽亚·科恩作为新人，处女作就敢触碰权力滥用与女性发声的敏感地带——正如专业评价所说，影片“巧妙尖锐地审视了权力滥用与女性在文学界的角色”。艾米丽·万凯普在《复仇》剧集间隙的五周内完成拍摄，却将爱丽丝的自我怀疑与内在力量演绎得毫不费力。双时空的剪辑并不炫技，反而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开成年后看似平静的生活。最让我触动的是那些沉默的瞬间：少女爱丽丝坐在米兰的车里，手无意识地摩挲安全带；成年后她在出版社会议上突然失语，盯着桌上的咖啡杯。这些细节观众反馈说“细腻刻画了女性创伤与自我救赎”，没错，但更值得注意的是影片没有把米兰塑造成彻底的恶人，而是呈现了灰色地带——这才符合现实中的性侵犯与权力交换。结局稍显仓促？我倒觉得那种戛止很像真实生活中人们突然决定“到此为止”的时刻。Kickstarter众筹的65342美元不仅完成了制作，更证明了这个故事触动了足够多的人。书写，不是为了发表，是为了收回自己声音的主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