笃姬

所谓荣耀，到底是什么呢？大概便是只有其人才能体会到的，支持着某人生存信念的东西吧。——NHK电视台《笃姬》第三集这是第七部以女性作为主角的大河剧，然而在此以前，笃姬（あつひめ）对于绝大多数国人来说都是个陌生的名字，因此有必要在此赘述笃姬的一些生平。此女出生于天宝六年（1835年）的萨摩藩，其父是岛津家的分家，21岁时成为江户幕府第13代将军德川家定的正室。幕末时期，内部明争暗斗，反幕府运动兴起，笃姬作为统领大奥（江户城）的总帅，在明治维新的骚乱中发挥了巨大作用。明治维新后，她又潜心教导了继承德川宗家的家达等后辈，可谓日本近代史上意义重大也极受推崇的一人。改编自宫尾登美子作品的大河剧《笃姬》自今年1月播出以来，收视率一直居高不下，一方面是主演宫崎葵、堀北真希等新生代演员的超高人气所致，另一方面也显示日本国民对这段历史的浓厚兴趣。而作为NHK电视台力挽收视率颓势的大作，《笃姬》一剧也确实表现出相当高的制作水准，片头CG即采用宏大舒缓的交响乐作背景，并通过绚丽的剪影交叠暗合了笃姬波澜壮阔的一生，只此一点就足以令历史爱好者兴奋得全身发抖了。故事一开始就用大篇幅交代笃姬的成长时期，除大量有关史实描述的旁白一笔带过，中心仍旧围绕着笃姬的性格形成展开。从莫里森号的奇妙经历，到学会体恤民情，再到女扮男装进了学堂，诚如网友所言，《笃姬》几乎可以称作一部古装版的励志片。然而这正是日剧无论如何变革，也始终一脉相承的地方。与我国的历史剧或勾心斗角或嬉笑怒骂不同，《笃姬》的重点显然不是陈述宫廷的黑暗与计谋，亦未有一味展现上流社会的穷极奢华，而是以极为严肃的态度，探讨着生命的意义与责任、官与民的依存关系，以及领主之人所必备的优良品质。时至今日我们很难考证剧中所提到的历史人物是否果真如此刚直不阿、品性端正，但毋庸置疑，这些描述都会对普通观众造成行为上的积极导向。有趣的是，笃姬诞生的1835年，在一海之隔的邻国也有一位著名的女性出生，那就是中国近代史上最有影响力的女子——慈禧。正如笃姬对于幕末时期日本的贡献，叶赫那拉氏也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清朝的衰亡，但许多描绘慈禧一生的影视作品，却将天朝的没落全盘怪罪在慈禧的身上，认定她祸国殃民，反复强调她迂腐和淫乱的作风，以偏概全。事实上，一个王朝的兴衰，不可能是任何个人力量就可以决定的。虽然今年来亦有学者开始为慈禧正名，认为她也有知书达理和仁厚的一面，但这种观点始终未在影视作品中得见踪迹。当然也可以解释说长久以来国人都热衷于各色计谋，但电视作为公众媒体，在此却很明显地丧失了它的使命感。相较之下，笃姬本人同样作为幕末的实权掌握者，历史上也有过与和宫著名的争斗，料想根据野史将她的一生改编为一部阴暗荒淫的剧集也并不困难。但《笃姬》放映至此，却更多地将笃姬视为一个志向远大、见识广博的“常人”，不仅没有刻意把普遍存在的人性从她身上剔除，反而着力突出了她作为萨摩人的共性。片中的笃姬并未聪慧到过目不忘，也不美丽得倾国倾城，她身上的所有优点，都是普通人经过努力能够做到的。更为重要的是，除了主角之外，其余各色面孔同样显得鲜活而细腻。领主、家臣、乡绅、农民、奴婢、下层武士，都不是符号化的一笔带过，而是被赋予了生命的尊严和多面性。剧中的笃姬曾经说：“我为自己是萨摩的女子而感到骄傲”，这是片中几乎所有角色都具备的性格，不论阶级为何，不论是否恶名昭彰，始终怀有这样一种荣耀。身为本地人的荣耀即使故乡地处边陲，身为本时代人的荣耀即使社会摇摇欲坠，身为本阶级的荣耀即使家庭艰难度日。近代后的大和的确是这样一个韧性十足的民族，不仅仅是忍受苦难，更可以在任何逆境里绝地反击、积极向上。这份身为日本人的荣耀，正是支撑整个民族的基石，因此无论在战后，还是经济衰退，日本都是最善于激励自身奋斗不息国家中的一个。其实日本的电视剧，即使是爱情剧，也很少会有完满的收场——幸福有时候过于虚幻，但那份为之努力过并勇于承受的荣耀却从未丢失。这才是岛国人最看重的，虽然笃姬生活在距今170年前的幕末时代，即使当时的人们还笃信武士道，但他们顽强的生命力和强烈的使命感仍旧可以透过屏幕直达现代人的心脏。根据史料记载，笃姬最后的人生并不安逸富足，但可以肯定的是，故事的最后，她依然会保持自己的荣耀，一如年少之时。《笃姬》一剧，采用大量管弦配乐，大气优雅，精准地结合了人物的历史身份及时代背景。对服饰、利益、器具等严格的考究也延续了大河剧的一贯作风。虽然对初接触日本历史剧的观众而言，这些细节显得有些陌生和琐碎，但它们的确是真实存在过的。且当了解不一样的风土人情罢。

归根结底，《笃姬》是一部女人戏。当初宣传的时候，把堀北真希和宫崎葵的对立拿来当噱头，其实这段的可看性倒不高。50集下来，给人印象最深刻的女人，在我看来有4个：笃姬，几岛，泷山，阿近。喜欢几岛和泷山，大概的都可以归为一个原因——她们都是气场强大的女人。尤其几岛，那种用力咬字抑扬顿挫的说话方式真让人折服。至于笃姬，她的气质相当程度上也得益于几岛的培养。从一个说话带着乡音的分家小姐，成长为德川将军家的夫人御台所，如果看完40多集再回去看头几集，巨大的变化会让人有种不敢相信的感觉。有主见，有气魄，能坚持，能退让，可以被塑造而又不迷失自我，从支持自己事业的角度来讲，齐彬大人选中笃姬这样性情的女孩，是无限英明的。可我更想说的是阿近。小松带刀的夫人。我若是个男人，一定会毫不犹豫的选她做老婆。她温柔，恬淡，因为身体病弱而显得格外安静。于是在活泼好动的笃姬面前，她身上好像从来都没有那种熠熠生辉的光彩。在平静的日常中，她持家，焚香，普通到可以被忽略。而当丈夫不求上进想要混吃等死的时候，她却能严厉的说出“如果你真的这么想，就请和我断绝关系”。结婚多年，小松带刀心里还放不下已经做了御台所的笃姬。她听见丈夫感叹“虽然婚后的夫妻生活琴瑟和谐，可是心里的自己好像已经死去了”，只是无声的将面孔隐入黑暗。丈夫在遥远的京都养了情人生了儿子回来求她原谅问她怎么办，她也会像其他女人一样狠狠的赌气说一句“我怎么知道”，最后却还是把孩子视作己出。就是这样的女人，才能在小松带刀最劳累的时候，闻到她焚的香就感觉到归家的温馨；在他战败最沮丧的时刻，一如既往的支持他为他打气。临终的一刻，小松带刀满眼的泪水，说阿近我欠你太多了。她只说一句，我们是夫妇啊，就四两拨千斤。有人说，把山放倒让女人靠着，就是妇字。其实，哪里是女人依靠着山一样的男人，分明是倒下的男人，在依靠着默默支撑他们的妻。

从岛津分家的幼女於一，到萨摩藩的笃姬公主，直至成为大奥最高女主御台所。在别人看来她是如此幸运，青云直上，甚至连她自己都曾用“暴发户”来形如自己。有句话说，每个女孩心中都有个“公主梦”。这么说来，於一无疑是“梦想成真”了。但於一好像并不曾真的有过什么“公主梦”。她离开父母去做萨摩藩的公主，只是因为她想“认识更宽更广的世界”；她心甘情愿的去做养父的政治棋子，是因为她想帮助养父实现“改造幕府，强大日本”的理想。在嫁给将军之前，於一经历了一番彻底的脱胎换骨。“我走过了一座桥，然后回头点了一把火把桥烧掉了”。烧掉今和泉的於一，成为萨摩藩的笃姬，她必须用2年的时间学会一个真正的本家公主花20年学习的一切。甚至连最基本的走路，拿筷子的姿势都要成千上百次的练习，更不要说其它的琴棋书画了。每个人会都说，世界是不公平的。是啊，有些人生来就荣华富贵，有些人从小食不果腹，有些人生来天资聪颖，有些人生来朴拙憨厚。用“仇富”的心理来看，生于优越条件的人似乎总是在得到上天的眷顾，他们看上去永远都那么光鲜亮丽，卓尔不群。凭什么？一样是人，凭什么他们事事可以风光独揽？你在田间野地里肆意奔跑的时候，他们也许正坐在乐谱旁挥汗如雨。 你在和同伴唱“一二三四五 ，上山打老虎”，他们得开始背诵雪莱济慈。 你还可以“童言无忌”的时候，他们必须言语得体。 你自由的和恋人在街头漫步，他们无时无刻不生活在狗仔队的围追堵截中。 你在电视机前吃薯条，她在电视机里抱着埃塞俄比亚饥饿儿童。不公平的世界自有它维持平衡的方法。上帝厚待某些人，或许是选择这些人来担负和承受的更多。所以她要比普通人加倍的坚韧，加倍的勇敢。如果做不到而被压垮，等待着他的也是加倍的痛苦。天才和疯子之间不过一线之隔，站在至高顶峰也就是面对万丈深渊。相反的，没有那么多的生命能量，做不成盖世英雄，但也不用承受那么多的责任和痛苦。高点不很高的人生，低点也不会太低。平安度日何尝不是件好事？如果笃姬顺利的嫁给了尚五郎，相夫教子，那也就不会有日后的那些眼泪了。可如果时间倒回到她站在樱岛的那个时刻，我想她还是会喊出那句话——我想去见识更宽更广的世界。有一股强大的生命能量存在于她内心，推着她一步步前行。不能回头，不会退步。

看完《笃姬》已过去多年，但宫崎葵那双会说话的眼睛到现在还印在我脑子里。豆瓣8.8分，3.4万人评价，日剧学院赏最佳女主角，这些数字背后是一个演员把历史人物演活了的明证。不是所有大河剧都能让人追完，但这部我连片头曲都不舍得跳。笃姬这个角色，换个人演可能就是一本正经的大女主教科书，但宫崎葵偏不。她演少女时那股野性劲儿——在萨摩海边撒欢、跟男孩子们打架，活脱脱一个没被规训过的天然呆。可进了大奥之后，那种谨慎、隐忍又带着算计的眼神，又让人想起专业评价里说的，“通过女性视角为宏大历史注入了柔软的情感内核”。没错，历史剧常见的是权谋和刀光，但《笃姬》偏要从一个女人的嫁妆盒里掏出整个幕末。说真的，堺雅人演的德川家定算意外之喜。那个疯疯癫癫的将军，表面装傻充愣，骨子里比谁都清醒。他和笃姬的对手戏，没有山盟海誓，却有种“乱世里我们互相取暖”的扎实感。这种细节比任何宏大叙事都戳人。但最让我服气的还是剧本对历史的态度。它没把笃姬拍成圣母，也没把萨摩藩写成白莲花。岛津齐彬开明却不得不妥协，大久保利通果断也有冷酷，西乡隆盛理想主义终成悲剧。每个人都是时代洪流里的浮木，没有绝对好人坏人。这比那些非黑即白的宫斗剧不知高到哪里去了。当然，也有人嫌它节奏慢，尤其前半部在萨摩的铺垫太长。可我觉得正是这些“慢”，才让后来的江户城斗争有了分量。就像一个人，你得先知道她从小怎么被养大，才能明白她长大后的每一个选择。总之一句话：如果你只想看一部大河剧，那就看《笃姬》吧。宫崎葵之后，再无笃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