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辣教师

我们一起看《GTO》。当年，我曾经多么痴迷反町隆史啊。现在看看，还是仍旧痴迷不已，那么坚硬的轮廓，恰到好处的肤色，硬朗的眉宇和漆黑的眼睛……穿白色背心最为好看，我一直这么以为。已经是十几年前的剧了。现在看，剧情还是很紧凑，写得很细致，人物照旧出色，但是解决矛盾，打开心结的手段却显得略微幼稚。我的庞克女朋友说：“太理想主义了！”十几年前，我完全不觉得，只是感动得一塌糊涂。我想，有这样感受的不止是我们，如今的电视剧（包括日剧），也再难这样理想主义，宣扬正义，胆识，宣扬信任，宣扬“不要做肮脏的大人”。反町隆史饰演的老师，不仅仅是在反对迂腐的老师，反对冷漠的家长，其实也在与整个体制对抗，对抗学校的腐败，对抗家长会，最后升级到与媒体，与警察的对抗。十年来，类似的剧集层出不穷，我看了《极道鲜师》和《龙樱》，但是再没有一部戏，能走得这么远，这么极致。学生的问题被简化，老师的救赎被模式化，创作者不再有勇气去碰触社会的症结，于是故事就理所当然的浅薄了。不但浅薄，夸张，鲜艳，还显得光怪陆离。曾经的日剧，是那样深沉，细腻，深刻，勇敢。这不怪创作者，我以为，因为现在的人不会相信那样幼稚的故事。我们终究会变成肮脏的大人，个体与体制的对抗怎么会有光明的结局，善良和正义微不足道，金钱的力量胜于一切。是的，在现在的故事里，常常听到这样的说法。十年间，改变的不仅仅是日剧，还包括我们和这个世界。

现在看这部片子是不是太晚？或许我应当在高中的时候就看到它，但那时会不会太早？鬼冢的出现，就像一个扛着大棒的无畏者，奋力挥舞大棒砸碎一切扼杀人性的制度规章，他老师不像老师，学生不像学生，喜欢看A片，没有学识，不懂得人类社会的所谓规则和潜规则，吊儿郎当，像樱木花道一样无敌的体能，但是他无疑是史上最无厘头却最深得人心的老师。在日本这样一个等级观念超级深重的国家，会出现这样一部大胆又激进的电视剧，真是很难得。十六七的中学生，最敏感最热情的年纪，会为了一点点事情感动得泪如雨下，也会为一点点事情难过得悲痛欲绝，看不惯一切不公平不合理，即使身体已如大人般强壮，心理依然如幼儿般脆弱。面对所有一切厌恶的东西，他们无能为力，只能任由大人揉来揉去，像块没有知觉的橡皮泥。总有一天，他们要长大，成为大人。曾经厌恶仗势欺人者，也许会成为恃强凌弱的王者；曾经被欺侮者，也许会成为欺侮别人的强者；曾经心地纯洁者，也许会成为阿谀奉承的高手。总有一天，他们会忘记曾经的自己。就像鬼冢所说“别那么嚣张，你老说大人很肮脏，可是在不久的将来，你们也会变成肮脏的大人。”到了今天这把年纪，自然知道电视中的情节，现实生活永远不会发生。教育早已失去它的真谛，成为冷冰冰的精英制造机器；现代社会的森严等级和无情制度，即使十个鬼冢出现也不过是螳臂挡车。但是，我们这些小老百姓得不到，也总可以在电视中YY一下吧。所以，我看到鬼冢在菊地窗下说“你每天只念那些东西，真的有趣吗？每天只想着将来真的快乐吗？做人最重要的是把握现在才对。应该要好好的过完今天才对啊。所以人生没什么排演，每天都是正式演出。每天都要尽全力地去活。要不然现在的你未免太可怜了。” 所以，我看到一向懦弱自私的训导主任在镜头面前大声疾呼“我以为是因为我们这一代的努力，才造就那么丰富的日本，社会才会这么富庶。没想到我错了。现在的日本，根本一点也不丰富，非常的非常的贫穷。现在应该是我们把自己创造的不当法律，不正确的政权推翻的时候了。”所以，GTO成为了经典。

陪某同学把GTO又看了一遍，或者说，某同学陪我把这片子又看了一遍。这是我第三次看这部片子了，前两次分别在初高中。念小学的时候很怕老师，敬而畏之，被老师骂过想死的心都有了；初中讨厌所有老师，极尽叛逆，觉得所有老师都不可信任；高中遇到一个有点像鬼冢的老师，至今想念。想了想从敬到怕的转折，大概是因为六年级时的班主任，用很伤自尊的办法体罚学生，用高跟鞋踩，打耳光，甚至抓着女生头发往墙上撞，这位语文老师骂人口才极好，骂人的话从不重复，还有点搞笑，有时除了当事人之外的人忍不住笑起来，又引来一顿臭骂。许多年后知道这位老师精神有点毛病，心生理解之同情。我是班是被骂得最少的人，但那句话，今天想起来还会脸红。真正讨厌老师是从初中开始，初一时班上一个吸毒的同学自杀，班主任没有到场，处理的方法也很不尽人情，当班长的我带领一帮同学到那位同学的家里，他妈妈哭得死去活来，拉着我的手，把他的遗书塞给我看，到现在我都还记得她身上传来的颤抖。那时不过十三四岁的我们，也把过责归到老师头上，为什么他们就不能更关心我们，就因为我们是差班生？小孩子实在是可塑性非常强，因为纯真所以柔弱，还不懂得自我期许，所以外人，特别是所敬所爱的人的期许就非常重要。妈妈一直说，她最感激的，是那位小学时候提拔我当班长的老师。初高中我还是当班长，带着同学跟老师作对。带头逃课，和朋友一起跑回家看碟看，我们都很喜欢看GTO。越看越喜欢鬼冢，越看越讨厌学校里的老师。鬼冢很像悟空，游戏神通，永远都电量满格的样子。生活在当下，又是纯粹的理想主义者。而现实中的老师，要么是罗嗦的唐僧，要么是好色的八戒，再要么就是唯唯喏喏的沙和尚。我们的喜欢鬼冢与喜欢悟空其实很像，他们代替我们掣手指天，“礼教岂为我辈设？”等我上了大学，遇到许多好老师，对老师的敬仰和喜爱再度复燃。但，终止不住随之而来的幻灭。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楼塌了。我最喜欢的一位老师说过，外表越辉煌的东西总隐藏着越多看不到的肮脏，就算GH楼那么大，它的阴影也很多，很黑。毕业的时候，班上一个同学说，感谢FD，我遇到许多导师，但他们导得对不对，我还不知道。我越来越不喜欢仰头看楼了，更愿意低下头看自己的路。越来越不在乎别人对自己的看法，因为开始懂得，对自己的期许很重要。现在想来也不必责怪老师，把灵魂带进工作人毕竟很少，范跑跑之流说出的也许是现在很多老师的想法，学生跟我什么关系。现在的老师亦不过是执鞭打工仔。我们大多数人，要么受制于规矩身心具疲，要么脱离于规矩明哲保身，要么在规矩的缝隙间游走，圆滑事故。鬼冢不一样，在他眼里没有规则。“为善无则名，为恶无近刑”。何无无所谓善恶，亦不为名，亦不畏刑，但凡人终须一个意义，鬼冢的选择是GTO。小时候，每个孩子都不想成为肮脏的大人。每一个肮脏的大人都是孩子变成的。沉沦的借口是永远可以找到的，更很容易理所应当的将它归诸别人，为了家人为了生存为了名誉……为什么不能为自己活得干净一些？每个人的干净成就干净的世界，只能是理想国？“有这么难吗？”我真想问一句，但这话，王家芝已经问过易先生。孩子是最有是非观念的群体，眼里容不进一粒沙子。每一双眼睛最初来到世上时都水样清澈，尘世的污浊一点点看过，最后全都变得浑浊。我现在想起以前的老师，已能心生慈悲，因为惭惭理解的缘故，又或者，我的眼睛也已不复清澈。大人者，有赤子之心。想说让我们一起做干净的大人吧，可实在很难，不忘初心清如水，庶几可矣。

豆瓣8.8分，6.3万人打出这个分数，1998年的《麻辣教师》至今稳坐日剧神坛。可别被数字骗了——它不是那种“教育理想的完美投射”。鬼冢英吉，一个满嘴脏话、动不动就动手的前暴走族，居然成了全校最棘手班级的班主任。他上课不讲课，跑去打游戏、飙摩托车，甚至为了学生跟黑帮干架。这套操作放在现在大概率被家长投诉到退圈，但这部剧偏偏用反套路戳穿了教育最大的谎言：听话就是好学生。我刷完剧最大的感受是：我们太低估“真诚”的力量了。鬼冢从不给学生贴标签，他看到的是每个问题背后的伤口。富家女嫉妒作祟、辍学生渴望认可、霸凌者自己也被欺凌——鬼冢不管什么校规，直接怼到学生心坎里。有一集他为了逼一个自闭男孩开口说话，自己先低头认错，那个画面我反复看了三遍。它不跟你谈德育大纲，只告诉你：你这个人，比你的成绩重要一万倍。反町隆史塑造的鬼冢英吉成了无法超越的经典，洼冢洋介、小栗旬、玉木宏当年还是配角，现在全是一线大咖。这阵容放在今天简直豪华到离谱。但最让我感慨的是，20多年过去，校园剧还在演“老师感动学生”的老套路，却再没有一部能像它这样，让成年人看完也想回去上学——不是为了读书，是为了遇到一个把你当人看的老师。别跟我扯什么“冲突不可取”“不合规”，鬼冢英吉用拳头保护学生的那股狠劲，比一百堂安全教育课都管用。豆瓣8.8分，就是观众用脚投票的结果：教育需要的不是圣人，是那个敢为你拼命的人渣。